雷光消隐,轰鸣骤止,金溪村民面面相觑,不时偷瞥着黑糊尸体。
这天雷是道长招来的?
“劈、劈歪了?”有人小声嘟囔着。
主持村务的老者用拐杖敲打地面,稳住人群中漫开的躁动。
“没劈歪,要么说老天爷有时候还是长眼的。”
那几个恶仆瘫软倒地,鼻尖萦绕的糊味让人头脑发昏,天旋地转。
他们看见张静清不怒自威,两端胡须翘得凌厉如锋,这位龙虎山的天师将袍袖重重一甩,声如寒铁撞石:“一群为虎作伥的恶徒,还敢在此妖言惑众,污蔑贫道。”
“一个个的真是欠收拾了。”
道人挽起道袍袖口,大步朝着那几个恶仆走去,没几步,几人被逼近的戾气吓得直挺挺晕了过去。
嗯?
张静清随手拎起一人衣领,“啪啪”给了几记巴掌。
“还没打呢,怎么都睡过去了?”
张静清无奈摇了摇头,胡须微微耷拉,方才的凶戾荡然无存,等转头望向围看的村民,他已经是笑呵呵的和蔼模样了。
“各位该忙便忙,一点小插曲,不值一提。”
“狐狸,来来来。”
张静清笑着招手,嗓音都不自觉软了几分。
陈若安瞧着前后判若两人的老天师,只觉稀奇。
说来也怪,好似人对着软糯的萌娃、可爱的小兽说话时,总会不自觉放软声调,多少都要“夹”一点。
其中缘由,狐狸也说不出来。
来者是客,自然要好好招待。
陈若安在金溪村并无别院厅堂,唯一清净待客的去处,便是村头那座小庙。
他当即请张静清移步前往,又唤了村内一个壮实的小伙,去灶间煮了点清茶,权当薄礼待客。
张静清负手踱入庙中,抬眼略一打量,便瞧出了一点端倪。
这小庙是请土地公迁座后改建,青砖典雅,梁柱刷了新漆,正中不摆泥塑金身,只放着一个简单的牌位。
最近狐狸清淡饮食,故神位前不摆腥膻,只供着几枝山间新折的醉蝶花和五色梅,花枝插在青瓷小瓶里,清芬绕梁,沁人心脾。
说是寻常的土地祠已经不合适了,这里是座清雅灵秀的狐仙庙。
“不错的小庙,香火也足。”张静清说道。
“张天师是特意而来?”陈若安拱着狐狸爪子轻声问道。
他总觉得这位道门长辈在下山之前,便已知晓自己的存在。
想来也是,以张之维那口无遮拦的性子,一路游历的所见所闻,怎会不与师父、师兄弟一一絮叨?
张静清解释说:“那地主家掷了重金,请我下山除妖,这不途中出了些许小差错嘛。不过你这狐狸的事我早从孽徒口中听过,今日见你,倒也着实心生亲切。”
兴许是想到了什么事,张静清又摇头失笑,满是感慨:“以那孽障的性子,不被狐狸蹬踹几脚都算是好事了。你竟然愿意甘心做他的坐骑,这倒让我意想不到。”
“嗯?”
这话入耳,狐狸猛地一僵,金色狐眸瞪得溜圆。
谁是谁的坐骑?
什么颠倒乾坤、倒反天罡,张之维在师门长辈面前,就是这般胡乱编排,毁我狐狸清誉的?
见陈若安一副无语到极致的古怪模样,张静清面露疑惑,轻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狐狸思忖片刻,装模作样演了起来。
“天师明察,我并非自愿,并非甘心。”陈若安有“妖风”的神通傍身,可哪怕没有,也不缺在人耳旁吹风的天分。
“发生什么了?”
“我有苦衷我不说,不代表我没有。”狐狸张嘴一叹。
张静清一想,莫非是张之维有所隐瞒?
下山前,他曾与张之维约法三章,尤其叮嘱,除了除魔卫道之外,不许动用异人手段,难道那孽徒是假借除魔之名,强迫狐狸载他赶路?
一个现实问题,摆在了老天师面前。
一个是门内的徒弟,一个是初次见面的狐狸,该信哪个?
嗯——
“孽障!”张静清双手一拍膝盖,“回去我替你收拾他。”
“谢天师主持公道。”陈若安狐疑望向旁边的道人。
事情原委都不问就拍板了张之维的“罪”,会不会太过草率了?
狐狸还不知道静清天师和张之维的相处模式,大部分情况下,张静清只想要一个敲打张之维的借口。
村民煮好的茶水递来了,花草清香中又多了股茶香。
张静清喝口茶水,忽然问道:“之前我那孽徒的心得感悟,是出自你手···你爪吧?”
“是,还请前辈见谅。”
“我想知道,那些话中有多少真情实意,有多少能对得起你心中一个‘诚’字?”
“除了部分口水片汤话外,大概有十之八九。”
张静清略一沉思,接连抛出几个问题。
“你修行至今,可有修成人形?”
“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化形法门。”
“实力如何了?”
陈若安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祥之感,却没有半分欺瞒,如实应道:
“能以阴损招数,毒杀‘全性’梁挺那般穷凶极恶之徒;便是与正道中人论道较技,也曾胜过三一门的陆瑾,只是所用的手段,亦非光明正大,多有诡谲刁钻之处。”
提及三一门,张静清想起去年左若童的门派改革,好像传闻之中,处处都有狐狸的影子。
天师缓缓抬手,指尖捋过翘起的胡须,似在暗自盘算着什么。
同时,陈若安似乎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。
“经此又一年的修行打磨,应对贫道的孽徒,你自觉有几分把握?”
果然,出现了!
就知道你想坑狐狸。
张静清是难得的师者,这点不假,毕竟是培养出未来圈内“一人”和“一人之下”的名师,可这并不意味着名师就可以随便给弟子请助教了。
狐狸有助教那样子吗?
陈若安为难道:“这个···”
“别怕,孽徒都要到奔三的年纪了,万事皆好,唯独就差了那么一点。我直到现在都认为,有一败对他是好事,要不你费心帮帮忙,实在不行我搓几颗丸子助你。”
狐狸疑惑道:“法术我倒是不差,莫非龙虎山有助我稳固人身的灵丹妙药?”
“那没有,丸子不给你,给那孽障吃。”
“什么丸子?”陈若安又捕捉到了一股意味不明的既视感,可那药丸子的底细,偏偏又被他猜中了。
“神仙丸呐!”张静清笑道。
神仙丸,龙虎山天师府的祖传秘制小药丸,服用后,会扰乱人体内的正常运炁。
“嗯——”
陈若安沉吟着,腹诽了一句:是不是道门抛弃外丹之术后,一些丹药都变阴了。
可转念一想,神仙丸用在自己身上是阴险狡诈,怎么感觉用在别人身上,就显得那么神圣呢?
“但是,我拒绝。”陈若安义正言辞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