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较剑气的诸般手段,张之维更好奇的却是陈若安的身法。
移动时无半分征兆,更无法捕捉轨迹,人一动,轻灵如林间烟岚,诡谲似青丘狐魅,倏忽闪转,便已换了方位,影影绰绰,叫人难捉虚实。
张之维不敢怠慢,口诵金光咒,一股更为纯粹的灿灿金光自周身腾起,护持全身。
他目露郑重,眉宇间再无半分轻慢,严阵以待。
此时张怀义拎着扫帚疾步奔上山来,立在张静清身侧,一双眼紧盯着场中,低声道:
“师父,师兄的神色,变了。”
张静清抚须一笑:“他该变。”
“剑气之术,流云剑、蓬莱剑阁等流派皆有精妙传承,算不得稀奇。可对面这断影移形的瞬闪身法,空灵无迹,在世间轻功之中,堪称独步。”
张怀义压低声音,满心疑惑:“弟子从未听说圈内有这号人物,师父,您是从何处请来的?”
张静清笑道:“并不是我寻来的。眼前这位少年,便是之维当年游历途中,遇见的那只灵狐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张怀义攥紧了手中扫帚,静静凝视着场中对决。
有志同道合的伙伴,方能砥砺自身,师兄此番定能走得更远了,自己怕是再没机会追上他。
张怀义心中的不安,加剧了。
比试微澜已起,惊动了龙虎山的道长们,他们攀满墙头、挤破门缝,将这方场地围得热闹非凡。
张静清不加阻拦,任凭一众弟子在场外细碎私语。
“不知道这位施主能否叫张之维吃瘪?”
“本事上难说···但我希望能!”
···
陈若安长剑在握,眸中金芒亮起,金瞳细细打量之下,眼前的道人几乎寻不到半分破绽。
没关系。
狐狸在心底轻轻自语。
本是以武会友,胜负倒是身外浮名,更关键的,是静清天师的祈愿。
为此,既要给张之维留一场刻骨铭心的阴谋算计,又要水平相当的过招,一招一式言之有物,才能不负这场山门之约。
咻!
陈若安用瞬闪逼近张之维,青藤剑孕育的生机随剑气炸开,附着在护体金光之上,等气息落定,黏稠阴湿的绿液延顺着光罩缓缓流淌。
张之维金光化形凝刃,代表肃杀破败的金刃,和代表生长的青藤剑撞在一起。
砰!
金戈交鸣之声骤响,青藤枝叶簌簌断落,纷扬飘了满地。
张之维轻甩手臂,清理掉金光沾染的绿液,问道:“你还会用毒?”
“略懂一二。”
陈若安轻叹,真难啊。
当初张怀义是以干燥灼热、凶猛暴力的阳五雷来破张之维的金光,可狐狸一身手段中,能说得上刚猛的,唯独显化后的真身。
可明显,现在还不是展露真实身份的时机。
果然,阴险狡诈,才符合狐狸的特性嘛。
道士,对不住了,狐狸要布局了。
陈若安鼓着腮帮朝地面轻轻一吹,妖风渐起,一缕混着狐狸炁息的水汽袅袅蒸腾,将整片场地笼入雨雾之中,一时间景致朦胧,气机迷离。
张之维指尖微动,察觉出异样。
雨雾之中裹挟的炁,能缓缓劣化他的护身金光。
“好熟悉的法门···”
张之维沉声低喃,挥袖猛振,震散了周遭雨雾,随后翻掌拍出。
陈若安不闪不避,抬掌相迎,张之维却下意识微收了几分力道,因为对方掌心之中淬着青毒。
电光火石间,狐狸趁势身形一错,五指微曲,朝张之维左颊拍去。
这一招,也熟悉。
张之维当即原招奉还,用同样的方式去摇晃对方的上丹田。
二人默契至极,同时侧身避开,可张之维散出的掌风依旧凌厉,掀飞了陈若安头顶的布巾,两只柔软狐耳冒了出来。
“嗯?”张之维一怔。
失神之际,一颗莹白丹丸旋绕至头顶,幽蓝狐火从丹丸中轰然喷涌,穿透了金光防护,径直钻入他体内。
一股难言的不适感蔓延四肢百骸,那感觉,很像当年与方洞天切磋时,被他的阳神撞击的滋味。
张之维识破了眼前人的身份,笑道:“散人,散人,修得又散又杂。门道多到令人应接不暇啊。”
“不,该说是散狐才对。”
刺啦!
雨雾中炸开雷霆,场地瞬间清明,细密编织的雷光凝聚成囚笼,封锁了陈若安的全部退路。
“捕获,食人孽畜一只。”张之维抬手。
刺眼灼目的雷光散去,雷囚之中,赫然躺着一只毛发焦糊蜷曲的狐尸,它尖长的嘴巴微微张开,吐着舌头,很有一副死样。
“诶?”
“啊?”
“不是,狐狸你、你怎么死了?”张之维撤掉雷囚,向前查看。
狐是死狐,生机全无,却还尚存了一口“炁”。
炁?
狐尸流散,另有一狐急速跑来,抬腿朝道士的脸颊踢了几脚。
嗯!?
围观的道士们开始躁动了:“张之维刚刚是被狐狸蹬了?”
···
张之维定神,搓了搓脸:“你这阴损狐狸,用的什么伎俩?”
“这一招,叫做‘蹬鼻子上脸’。”
“我说的是刚才的尸体。”
陈若安幻化人形,手指捏起一抹微弱的金光:“以金瞳洞见,借助金光咒的运炁之法,所得的一点感悟,便是这五行幻术之一·流光幻境。”
“当然,还有这五行遁术之一·金遁流光。”
“嗯?”闻言,张静清脚下一错,险些径直冲入场中。
金光上人的拿手好戏,金遁流光,这等秘技,被一只狐狸给参悟透了?
“怀义,睁大眼睛仔细看,此等机缘,千载难逢。”张静清敛住惊色,沉声叮嘱身旁的爱徒。
张怀义重重颔首,聚精会神,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场中。
只见陈若安引一缕精纯炁息,凝作一点微芒在掌心明灭闪烁。
那光点越聚越亮,越聚越亮···
转瞬之间,耀目金光轰然炸开了,华光炽烈灼目,四下流散,刺得人目眩神摇,几难直视。
张之维抬袖遮眼,猝不及防之下,一只硕大狐爪凌空拍落,沉猛力道将他径直拍进了庭院。
张怀义迟疑着,呆愣愣开口:“师父,方才那招···似乎并非金遁流光啊。”
张静清抚须干咳两声,掩饰住尴尬:“是了,狐狸虚张声势,故意唬人罢了。”
“师父···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眼瞎了。”
“嗯?”张静清扭头一看,张怀义是一副短暂失明的傻样儿,道人气极抬手,作势便要敲打徒儿的脑门:“你这笨蛋东西,察觉到金光不对,为何不闭目避让?”
“可师父方才明明叮嘱弟子,要瞪大眼好好看啊。”张怀义委屈嘟囔着,“谁能想到狐狸这么阴呐。”
“怀义,我说你心中有贼,素来机灵谨慎,遇事多有变通,怎么偏生在这事上耿直过头了?”
“师父别骂了,弟子知错了。”
···
不远处,山风穿庭而过,卷走几分残留的狐香与金光余烬,张之维撑膝起身,轻拍掉道袍上沾染的尘泥与青藤碎瓣,看着陈若安微微颔首。
“好样的狐狸,跟我尽玩阴的是吧?”
“生气了吗?”陈若安眼睛一眯,看见张之维蓄满了一发声势骇人的掌心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