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宁五年二月初二,卯时初刻。
大庆殿外,文武百官已在寒风中肃立。今日是朔望朝会,四品以上官员皆需入朝。天色未明,宫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,照着一张张或肃穆、或困倦、或心事重重的脸。
王安石站在文官队列前端,眼窝深陷,显然一夜未眠。他知道今日朝会将不寻常——昨夜赵无咎遣人送信,说今早要当众呈上永丰密账。而曾布那边,也必定有所准备。
曾布站在王安石身侧稍后位置,面色如常,但握着笏板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他凌晨已收到线报:赵无咎昨夜未归皇城司,不知所踪。这让他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。
“宣——百官入朝——”
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,宫门缓缓开启。百官依序鱼贯而入,靴履踏在青砖上,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。
大殿内,年轻的天子赵顼端坐御座,头戴通天冠,身着绛纱袍,神情肃穆。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在王安石脸上停留片刻,又移向曾布,最后落在空着的皇城使位置上——赵无咎尚未到场。
朝会依例进行。各部尚书依次出列奏事,多是例行公事:春耕筹备、漕运疏通、边防巡视……赵顼一一听取,偶尔问几句,批几句,神色间难掩疲惫。
巳时三刻,常规奏事毕。内侍正要宣布退朝,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。
“臣皇城使赵无咎,有十万火急之事,求见陛下!”
声音嘶哑而急切,穿透大殿的肃静。百官惊愕回首,只见赵无咎一身血迹斑斑的官袍,左手按着腰间伤口,右手高举一个油布包裹,踉跄闯入殿中。他身后,几个禁军侍卫想拦又不敢拦,场面一时混乱。
“放肆!”曾布率先喝道,“朝会重地,岂容擅闯!”
赵无咎不理他,径直走到御阶前,扑通跪倒:“陛下!臣赵无咎冒死进谏,呈永丰粮行密账一册!此账记录蔡确、曾布等人勾结武将、私造军械、走私边境、意图祸乱朝纲之铁证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曾布脸色剧变:“胡言乱语!陛下,赵无咎分明是……”
“让他说。”赵顼抬手制止,目光如炬,“赵卿,你手中真是永丰密账?”
“千真万确!”赵无咎解开包裹,取出一本厚册,双手高举,“此账乃臣昨夜冒死从曾布书房暗格取得!内有永丰五年间所有隐秘交易,包括:熙宁四年八月,曾布批条允永丰私购生铁三千斤;熙宁四年十月,曾布令漕司免检永丰三艘运军械之船;熙宁五年正月,曾布与梁从政旧部密信三封,商议以军械换官职……”
他每说一句,曾布的脸色就白一分。百官议论声越来越大,不少官员已开始交换眼神。
“呈上来。”赵顼声音平静,但握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已然发白。
内侍接过账册,恭敬呈上。赵顼翻开,一页页看下去。大殿内鸦雀无声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阳光从殿门斜射而入,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斑。
终于,赵顼合上册子,抬眼看向曾布:“曾卿,你有何话说?”
曾布扑通跪倒:“陛下!此账必是伪造!赵无咎与顾清远勾结,陷害忠良!臣一片丹心,天地可鉴!”
“是吗?”赵顼将账册掷于地上,“那这账上你的印鉴,也是伪造的?这些你亲笔批的条子,也是伪造的?”
账册散开,几页纸飘到曾布面前。他低头看去,确确实实是自己的笔迹、自己的印鉴。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他张口结舌,忽然指向王安石,“陛下,这些事王相公也知情!变法需要钱粮,与商户往来在所难免!臣所做一切,都是为了新法大业!”
王安石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看向曾布。他猜到曾布可能有贪墨,但没想到竟如此胆大妄为,更没想到曾布会当众拉自己下水。
“王卿,”赵顼转向王安石,“你知情吗?”
王安石深吸一口气,出列跪倒:“臣……不知情。但臣御下不严,用人失察,致使奸佞当道,祸乱朝纲。臣请陛下治罪!”
他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赵顼看着这个自己最倚重的臣子,眼中闪过复杂情绪。许久,他缓缓道:“王卿,你先起来。”
王安石不起:“臣有罪。”
“朕说,起来。”赵顼声音加重。
王安石这才起身,但依旧躬身垂首。
赵顼重新看向曾布:“曾布,你还有何辩解?”
曾布知道大势已去,忽然哈哈大笑:“辩解?有何可辩?陛下,您真以为新法能靠清流君子推行吗?没有钱,没有兵,没有与各方势力的妥协,变法就是空中楼阁!蔡确贪,我贪,满朝文武谁不贪?不过是多少而已!”
他猛地站起,指着殿中百官:“你!户部侍郎,去年修河款你吃了三成!你!工部郎中,军器监的采购你吃了回扣!还有你,你,你!谁的手是干净的?”
被点到的官员脸色煞白,纷纷跪倒喊冤。殿中乱作一团。
“够了!”赵顼怒喝,声震殿宇。
瞬间寂静。
年轻的天子从御座上站起,一步步走下御阶,走到曾布面前。他的眼神冰冷如刀:“所以,为了变法,就可以私造军械?就可以勾结武将?就可以将边防安危置于不顾?”
曾布被这气势所慑,后退半步,却仍咬牙道:“陛下,梁从政旧部囤积军械,是因为朝廷裁撤厢军断了他们生路!臣与他们周旋,是为稳住边防!若真逼反了他们,河北糜烂,谁来负责?”
“所以你就走私军械给他们?还让他们威胁朝廷?”赵顼冷笑,“曾布,你这不是维稳,是养虎为患!”
曾布哑口无言。
赵顼不再看他,转身走回御座,环视殿中群臣:“传旨。”
内侍连忙捧上纸笔。
“曾布,革去所有官职,押入天牢,三司会审。涉案人等,一律严查。”
“皇城使赵无咎,忠心可嘉,擢升枢密副使,兼领皇城司。”
“王安石……”赵顼顿了顿,“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三日。新法事宜,暂由吕惠卿代理。”
“河北梁从政旧部,”他看向枢密使,“即刻传令,命其三日之内解散私兵,上交军械,可既往不咎。若逾期不从……以谋逆论处。”
一道道旨意颁下,如惊雷炸响。百官跪伏,山呼万岁。
赵无咎挣扎着叩首:“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说完,眼前一黑,晕倒在地——他伤势过重,全凭意志支撑到此刻。
“快传太医!”赵顼急道。
殿中又是一阵忙乱。待将赵无咎抬下去医治,早朝已无法继续。赵顼宣布退朝,百官各怀心思散去。
曾布被除官袍,戴上枷锁,押出大殿时,回头看了王安石一眼,眼神怨毒。王安石避开了他的目光,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,久久未动。
午时,郓州。
驿马将朝堂剧变的消息送到时,顾清远正在与张载、刘延庆商议奏疏的最终定稿。传信的是李格非派来的太学生,年轻人一路疾驰,到张载宅院时几乎虚脱。
“顾、顾大人……”他气喘吁吁,“汴京……变天了!”
顾清远接过密信,快速阅读,脸色从惊讶到凝重再到释然。他将信递给张载和刘延庆。
“赵无咎成功了。”张载看完,长舒一口气,“曾布倒台,密账面圣,官家下旨整顿……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。”
刘延庆却皱眉:“但官家给梁将军旧部的期限只有三日。三日内若不从,就要以谋逆论处。这……太急了。”
“是急了。”顾清远沉吟,“那些武将本就疑惧,如今曾布倒台,他们更怕被清算。三日之期,恐怕适得其反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张载问。
顾清远看向刘延庆:“将军与梁从政旧部中,可还有能说得上话的人?”
“有。”刘延庆肯定道,“真定府厢军副都指挥使韩遂,是我的同乡,也是梁将军旧部。此人重义气,但明事理。若我去信劝说,或许有用。”
“那就立刻写信。”顾清远道,“同时,我要上书朝廷,请求宽限期限,并亲赴真定府安抚。”
“太危险了!”张载反对,“那些武将现在如惊弓之鸟,你去,万一他们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们如惊弓之鸟,才需要有人去安抚。”顾清远坚定道,“况且,我是此案的调查者,由我去说明朝廷政策,最有说服力。”
刘延靖沉吟片刻:“我陪顾大人去。有我在,至少安全些。”
“将军身系郓州防务,不可轻动。”顾清远摇头,“我一人去即可。若带兵前往,反显朝廷无诚意。”
三人争论许久,最终决定:顾清远携官家旨意副本及张载的奏疏,轻装简从前往真定府;刘延庆写信给韩遂,请其接应并协助;张载在郓州坐镇,随时准备接应。
计划定下,立即执行。顾清远回房准备时,苏若兰已收拾好行装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说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若兰,此去凶险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凶险,我才要去。”苏若兰握住他的手,“清远,我们说过,无论去哪里,都一起。”
顾清远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,只能点头:“好。但你要答应我,若有危险,你必须先走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夫妻二人相视而笑,眼中皆有泪光。
未时,汴京,绸缎庄后院。
顾云袖和沈墨轩也收到了朝堂剧变的消息。送信的是王公公派来的小太监,说完就匆匆离开。
“赵无咎升任枢密副使了?”沈墨轩难以置信,“他成功了。”
“但也受伤昏迷。”顾云袖更关心这个,“太医说能否救回,还看天命。”
沈墨轩沉默片刻: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回郓州?”
“还不能。”顾云袖道,“曾布虽倒,但他的党羽还在。我们要确保密账的事彻底落实,确保兄长他们的奏疏能送到官家手中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掌柜的声音:“姑娘,沈小官人,有客到。”
两人警觉。掌柜引进来的人,却让他们大吃一惊——是李格非。
“李博士?”顾云袖惊讶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宫里传来的消息,说你们在此。”李格非神色疲惫但兴奋,“朝堂的事听说了吧?赵无咎一招制敌,曾布彻底完了!”
“是,但兄长他们……”
“我正是为此而来。”李格非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张子厚先生托人送来的奏疏副本,让我想办法呈给官家。我想,你们有赵无咎的令牌,或许能见到王相公。”
顾云袖接过信:“王相公不是闭门思过吗?”
“闭门思过,不是不见客。”李格非道,“尤其是有要事相商的客。王相公现在需要支持,需要知道地方实情。你们的奏疏,正是时候。”
沈墨轩点头:“那我们这就去王府。”
“小心些。”李格非叮嘱,“曾布虽倒,但他的耳目还在。”
两人换了装束,顾云袖扮作医女,沈墨轩扮作随从,带着令牌和奏疏,向王安石府邸而去。
申时,王安石府邸。
这位当朝宰相的宅院今日格外冷清。门可罗雀,往日车马不绝的景象不复存在。顾云袖和沈墨轩叩门时,门房甚至迟疑了许久才开门。
“王相公不见客。”门房面无表情。
顾云袖出示令牌:“皇城司特使,有要事求见。”
门房看见令牌,脸色一变,连忙进去通报。片刻后,引两人入内。
王安石在书房接见他们。三日闭门思过才刚开始,他已显得苍老许多,鬓角白发刺眼。
“王相公。”顾云袖行礼,“民女顾云袖,这是沈墨轩。奉兄长顾清远之命,呈上京东路实情奏疏一份。”
王安石接过奏疏,没有立刻看,而是打量两人:“顾清远……他现在何处?”
“在郓州,正准备前往真定府安抚梁从政旧部。”沈墨轩道。
王安石一怔:“他去真定府?那里现在……”
“正因为那里现在危急,他才必须去。”顾云袖道,“王相公,兄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:变法之失,不在法,在执行之人。若能整顿吏治,清除蛀虫,新法仍有可为。”
王安石眼中闪过一丝波动。他展开奏疏,仔细阅读。顾清远的文字朴实但有力,既指出了新法在地方的弊端,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改进建议;既揭露了贪腐之害,又为被迫参与的武将求情。
“这是……”王安石抬头,“张子厚也参与了?”
“是。张先生润色,刘延庆将军补充了边防实情。”沈墨轩道,“这是三位的心血,望相公转呈官家。”
王安石合上奏疏,久久不语。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。
终于,他开口:“顾清远……是个好官。可惜,老夫未能保护好他。”
“兄长不需要保护。”顾云袖道,“他只需要一个公平的机会,一个能说真话的朝堂。”
王安石苦笑:“说真话……是啊,这朝堂上,真话太少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这份奏疏,老夫会亲自呈给官家。至于你们……该回郓州了。汴京是非之地,不宜久留。”
“我们明日就走。”沈墨轩道。
“走之前,替老夫带句话给顾清远。”王安石看着他们,“就说:介甫错了,但变法没错。请他……替老夫守住边防,守住这变法的一线希望。”
顾云袖郑重行礼:“民女一定带到。”
离开王府时,夕阳西下,将汴京城染成一片金黄。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都城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。
但顾云袖和沈墨轩知道,宁静只是表象。曾布虽倒,余党未清;河北危机,一触即发;朝堂之争,远未结束。
他们的路,还很长。
酉时,真定府边境。
顾清远和苏若兰的马车抵达时,天色已暗。按照刘延庆提供的地址,他们找到韩遂的营帐。通报姓名后,很快被引了进去。
韩遂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,身材魁梧,目光锐利。他屏退左右,独自接见顾清远夫妇。
“顾大人。”韩遂抱拳,语气不冷不热,“刘将军的信我收到了。但韩某想问:朝廷的旨意,真是既往不咎?还是诱我等缴械后,再行清算?”
顾清远坦然道:“韩将军,顾某以项上人头担保,只要三日内解散私兵、上交军械,朝廷定会既往不咎。这是官家亲口旨意。”
“官家旨意,朝令夕改的还少吗?”韩遂冷笑,“梁将军当年也是奉旨推行新法,结果呢?说贬就贬,说抓就抓。我们这些老部下,心寒啊。”
“梁将军被贬,是因为他反对新法,并非无故。”顾清远诚恳道,“但诸位将军不同。你们是被曾布、蔡确之流裹挟,被迫参与私造军械。如今首恶已除,朝廷正是要给诸位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
韩遂沉默,显然在权衡。
苏若兰忽然开口:“韩将军,妾身乃女流,本不该多言。但妾身想说:您麾下这些将士,都有父母妻儿。若真走上反路,战端一开,多少家庭破碎?您忍心吗?”
韩遂看向她,眼神复杂。
“况且,”顾清远趁热打铁,“刘延庆将军在郓州整军备战,并非要与诸位为敌,而是防备辽人趁虚而入。若我们内斗,辽人南下,京东路必遭涂炭。到那时,诸位将军就成了千古罪人。”
营帐中一片寂静,只有炭火噼啪作响。
许久,韩遂长叹一声:“顾大人,您说的道理,韩某都懂。但军中并非韩某一人说了算。三个指挥使,两个愿意听朝廷的,还有一个……”他摇头,“姓郭的指挥使是梁将军外甥,对朝廷怨念最深。他说,就算缴械,也要朝廷先赦免梁将军,恢复其官职。”
顾清远皱眉。梁从政案涉及旧党与新党斗争,赦免他,几乎不可能。
“能否让顾某见见这位郭指挥使?”
韩遂犹豫:“郭指挥使脾气暴烈,我怕他伤到顾大人。”
“无妨。”顾清远道,“为了边境安宁,顾某愿冒此险。”
韩遂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终于点头:“好。但顾大人要答应韩某一件事:若事有不谐,请立即离开。韩某会派人护送。”
“多谢将军。”
当夜,顾清远在营帐中给汴京写信,汇报真定府情况。苏若兰在一旁为他研墨,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紧紧相依。
帐外,北风呼啸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边境的夜,格外寒冷。
而在这寒冷中,一场关乎千百人性命的谈判,即将开始。
(第十七章完)
章末注:
本章时间线为熙宁五年二月初二,核心冲突在朝堂爆发。
赵无咎当众呈密账的情节达到全书第一个高潮,曾布倒台标志权力格局重组。
王安石闭门思过的处理符合历史上其变法受阻后的处境,展现其复杂性格。
顾清远赴真定府安抚的情节将故事引向边防危机,增加紧迫感。
历史细节:宋代朔望朝会制度、枢密副使职权、厢军指挥使官阶均符合史实。
情感线:顾清远夫妇在危机中相互扶持,顾云袖与沈墨轩关系进一步发展。
下一章将聚焦真定府谈判与汴京权力重组,三条线索(边防、朝堂、民间)将继续交织推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