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南山的夜,静得只剩松风穿叶。
茅庐小院孤悬山腰,远离道馆喧嚣,一盏油灯如豆,映得窗纸上素袍人影清瘦而稳。全俊熙盘膝坐于石床之上,闭目调息,周身柔淡道气缓缓流转,将白日里处理江南宗门纷争的杂念一一涤荡干净。
盟主玉印与随身玉牌,便置于身侧矮案,灵光内敛,却承载着天下道门的气运与权柄。
三更已过,山雾渐浓。
一道惨白身影,如鬼魅般自夜色深处飘来,足尖点地不沾半点尘埃,周身寒气刻意收敛,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冽气息——正是昆仑冰魄真人。
武比决赛之上,他败于全俊熙柔劲之下,道基微损,颜面尽失。本该返回昆仑闭关修养,可他心中恨意与贪念交织,日夜难安,终究按捺不住,暗中潜回终南山。
在他眼中,全俊熙出身卑贱、无名门传承、不过侥幸取胜,根本不配执掌道盟总印。只要夺得玉印,他便可挟盟主之威,号令道门,压过龙虎山、全真、武当,让昆仑一脉登顶天下第一宗。
冰魄真人贴在茅庐外墙,屏息凝神,透过窗缝向内窥探。
见全俊熙闭目静坐、气机平稳、看似毫无防备,他眼中寒光骤闪。
他早已知晓全俊熙道心稳固、柔劲化解天下刚猛,正面刺杀绝无胜算,因此早已备好独门阴毒——冰魂迷神散。
此毒无色无味,遇热气即化,吸入则道心迷乱、真气溃散、浑身僵麻,哪怕元婴修士,一时三刻也难以挣脱,是昆仑秘传的禁忌之毒,早已被道盟明令禁止。
冰魄真人指尖微捻,一缕淡得看不见的寒烟从指缝飘出,顺着窗缝缝隙,悄无声息滑入茅庐之内,缓缓飘向全俊熙身前。
毒烟散开极慢,极尽隐蔽,连灯火光晕都不曾扰动半分。
全俊熙依旧闭目不动,仿佛全然未觉。
冰魄真人心中暗喜,只道这位新盟主纵然道心再强,也难防如此阴诡暗算。他缓缓抽出腰间冰魄刃,刃身薄如蝉翼,寒气内敛,只待毒烟生效,便立刻破门而入,夺印、杀人、灭口,一气呵成。
一息、两息、三息……
毒烟早已笼罩全俊熙周身三尺之地。
可令冰魄真人惊骇的是,茅庐之内,全俊熙非但没有道心溃散、气息紊乱,反而周身那层柔淡白光微微一漾,吸入体内的迷毒竟被自动逼出体外,化作一缕白气,从鼻尖缓缓飘散。
冰魂迷神散,对他全无作用!
“怎么可能?!”
冰魄真人失声低呼,再难隐藏踪迹。
就在此刻,全俊熙缓缓睁开双眼。
眸中无惊无怒,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清明。
“冰魄真人,你我武比已毕,胜负分明,夜闯我终南静室,以违禁迷毒暗算同道,可知触犯道盟几条戒律?”
声音平静,却带着盟主威仪,字字清晰,震得冰魄真人耳膜微麻。
事已至此,冰魄真人索性撕破脸皮,怒喝一声,一脚踹破门板,冰魄刃寒光大盛,直扑矮案上的道盟玉印!
“全俊熙,你一介卑贱俗子,也配执掌道盟?这玉印,本该归我昆仑!”
他身形如电,毒计不成便强攻,刃尖直取全俊熙要害,出手狠辣,招招夺命,早已将“点到为止”的规矩抛至九霄云外。
全俊熙不慌不忙,身形微微侧转,右手轻抬,依旧是那无华光、无威势的柔劲。
“道盟戒律,禁毒、禁杀、禁暗害同道。你三戒齐犯,今日便是你的归寂之日。”
冰魄刃刺至身前,却被一股无形气旋牢牢缠住,锋芒寸寸被化去,再难前进半分。冰魄真人全力催动元婴修为,寒气暴涨,欲以冰冻之力封住全俊熙经脉,可他的寒冰道气一触碰到那层柔和道力,便如冰雪入沸汤,瞬间消融。
“不可能!我的冰魄道体,为何连你的气息都破不开!”冰魄真人心胆俱寒。
“你修的是术,我修的是道。”全俊熙声音淡漠,“术可藏毒,道不容邪。你心中有恨、有贪、有杀念,气机已乱,于我面前,与废人无异。”
话音落下,他指尖轻轻一引。
冰魄真人只觉全身力道骤然失控,手中冰魄刃竟被反手牵引,朝着自己肩头削去!他大惊失色,急忙收力,却被一股绵柔巨力撞在胸口。
“噗——”
鲜血狂喷,冰魄真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院中的竹篱之上,竹篱瞬间碎裂。
他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发现周身经脉被柔劲封住,元婴之力寸寸冻结,再也提不起半分气力。
全俊熙缓步走出茅庐,立于月光之下,素袍不染尘埃,盟主威仪自生。
“我曾饶你一次,是念你修行不易;你非但不思悔改,反而暗下杀手,欲夺盟印,坏道门纲常。”
全俊熙目光落下,清冷如霜。
“依道盟规矩,暗刺盟主、滥用禁毒、违背斗规,三罪并罚——废除修为,逐出道门,永世不得回归昆仑,天下道门共拒之。”
“不要!”冰魄真人脸色惨白,惊恐嘶吼,“盟主饶命!我一时糊涂,我知错了!求你废我道行,不要逐我出昆仑!”
他一生以昆仑为荣,若被逐出门墙,便成丧家之犬,比死更难受。
可全俊熙神色不动。
规矩既立,便不可轻饶。
他抬手轻轻一按。
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道气涌入冰魄真人体内,将其金丹与元婴根基缓缓化去。冰魄真人发出凄厉痛呼,一身百年修为,就此烟消云散,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。
月光洒落,映得他面色灰败,再无半分昔日高人气象。
院外脚步声急促响起。
张悍率领数十名道馆弟子持刀杖赶来,见院中景象,个个神色大惊,连忙躬身行礼:“盟主!属下护驾来迟,让奸人有机可乘!”
全俊熙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冰魄真人身上。
“此人触犯道盟重律,修为已废。你们将他押下山去,通告天下道门所有分坛,列明罪状,让天下修士引以为戒。”
“是!”
两名弟子上前,将失了修为的冰魄真人架起,拖出小院。凄厉的哀嚎声渐渐远去,终南山的夜,重归寂静。
张悍依旧单膝跪地,满面愧疚:“属下守卫不严,险些让盟主遇险,请盟主降罪!”
全俊熙俯身扶起他,语气平和:“与你无关。邪念由心生,他若不生贪毒,谁能挑唆?你起来吧,此后加强山门禁卫即可,不必苛责自己。”
说罢,他转身回到茅庐之内,将矮案上的盟印玉牌收好。
油灯依旧明亮。
经此一刺,他心中非但没有波澜,反而更为澄澈。
盟主之位,不只是荣耀,更是风波;不只是权柄,更是杀机。
冰魄真人只是第一个,绝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全俊熙重新盘膝坐定,闭上双眼,周身柔劲再次流转。
风过茅庐,安宁如初。
他轻声自语,声音轻淡,却带着足以镇住天下风波的笃定:
“欲乱道者,先乱其心。
欲守道者,先守我身。
有邪来犯,以道化之;
有恶来攻,以律惩之。”
夜色更深,星辰高悬。
终南山静,茅庐灯明。
一场暗藏杀机的刺杀,被轻描淡写化解,可天下道门之中,暗流汹涌,方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