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风停了,沙尘落定。
3号哨塔下,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李峰蹲在地上,手里握着那把卷了刃的破刀,正在割蛮族尸体的左耳。
这是大周军律,左耳记功。
“一只,两只……五只!”
李峰把血淋淋的耳朵串成一串,那张憨厚的大脸上笑开了花,连昨晚厮杀的疲惫都忘得一干二净。
“大哥,五个游骑兵的脑袋啊!按军营的赏格,这能换多少斤肉?搞不好还能给你换把这把不卷刃的好刀!”
他兴奋地冲塔顶挥手。
萧默坐在塔基的阴影里,手里把玩着一枚从蛮兵身上搜出来的骨哨。
听到李峰的话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把你那傻笑收收。”
萧默的声音很冷,像清晨的霜。
“你以为这是功劳?在这个吃人的地方,有时候这玩意儿就是催命符。”
李峰愣住了,手里提着那一串耳朵,挠了挠头:“啥意思?俺们杀了敌,还能有错?”
萧默没解释。
他站起身,眯眼看向营地方向。
那里,扬起了一道黄色的尘龙。
马蹄声急促,带着一股子气势汹汹的味道。
“来了。”
萧默拍了拍身上的灰土,“记住,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,我不让你动,你把牙咬碎了也别动。”
片刻后。
十几匹快马冲破烟尘,停在了哨塔前。
为首的正是百夫长张莽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亲卫,弓上弦,刀出鞘,根本不像是来换防,倒像是来收尸的。
张莽翻身下马,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。
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两具被蛮族虐杀后的残破尸体,甚至想好了怎么在尸体前发表一番关于“违抗军令下场”的演讲。
可现在。
两个大活人好端端地站在那儿。
反倒是地上,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蛮族精锐的尸体。
张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震惊,紧接着,那震惊迅速化作了恼羞成怒和贪婪。
“百夫长大人!”
李峰是个直肠子,没看出张莽脸色的变化,提着那串耳朵就迎了上去。
“俺们完成了任务!杀了五个蛮狗!这是……”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张莽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李峰的手背上。
李峰吃痛,手一松,那一串耳朵掉在沙地上,沾满了灰土。
“混账东西!”
张莽厉声喝骂,“谁让你们擅自出击的?”
李峰捂着肿起的手背,瞪大了眼:“不是……大人,他们来攻塔,俺们这是守……”
“闭嘴!”
张莽一脚踢飞地上的耳朵,指着那几具尸体,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。
“这几个蛮子,是本官昨夜带队巡逻时击伤的漏网之鱼!一路逃窜到这里,早就重伤垂死!”
他盯着李峰,目光如毒蛇。
“你们两个运气好,捡了现成的便宜,居然还敢舔着脸以此邀功?真当军法是摆设吗?!”
李峰彻底懵了。
他活这么大,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。
那蛮兵昨晚明明生龙活虎,差点把他们砍成肉泥,怎么就成“重伤垂死”了?
“你胡说!”
李峰怒火冲天,脖子上青筋暴起,猛地向前一步,“这明明是俺大哥射死的!也是俺……”
“锵!”
一阵整齐的拔刀声。
张莽身后的十几名亲卫瞬间拔刀,寒光闪闪的刀尖直指李峰。
后排的三名弓弩手更是直接抬起了手弩,黑洞洞的箭槽锁定了两人的眉心。
“想造反?”
张莽手按刀柄,眼神阴鸷,“只要你敢动一下,我就能以‘哗变’的罪名,把你们射成刺猬。”
李峰的胸膛剧烈起伏,拳头捏得咯吱作响,牙齿咬得几乎出血。
但他不敢动。
那些弩箭,是真的会射出来的。
就在这时。
一只手搭在了李峰的肩膀上。
萧默从后面走上来,神色平静得可怕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沾灰的耳朵,又看了一眼满脸杀气的张莽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带着三分讥讽,七分寒意。
“李峰,退下。”
萧默淡淡地说道。
“大哥!他……”
“我让你退下。”
萧默的声音加重了一分。
李峰看着萧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,只能不甘地低下头,退到了萧默身后。
萧默转过身,直视张莽。
“百夫长大人说得对。”
萧默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,“这几个蛮兵确实早已重伤,我们不过是捡了便宜。”
说完,他伸脚,将地上散落的几只耳朵,一一踢到了张莽的脚边。
“既然是大人击伤的,这功劳,自然归大人。”
萧默微微躬身,姿态谦卑,但眼神却始终没有低下半分。
张莽看着脚边的耳朵,又看了看“识时务”的萧默,眼中的杀气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得意的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!算你小子识相!”
他本来还担心这两个愣头青真要拼命,毕竟能干掉五个蛮兵的人,手里肯定有点硬功夫。
现在既然对方服软,他也乐得省事。
白捡的功劳,不要白不要。
“来人!把首级割下来,带走!”
张莽大手一挥,亲卫们立刻蜂拥而上,像抢食的野狗一样,熟练地割下蛮兵的脑袋。
片刻后。
张莽翻身上马,意气风发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尘土里的萧默和李峰,眼神轻蔑如同在看两只蝼蚁。
“虽然你们没死,但作为新兵,守塔期间居然让蛮兵摸到了塔下,这是失职!”
张莽冷冷地说道,图穷匕见。
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”
“传我命令!第十队新兵萧默、李峰,罚扣三日口粮!”
“另外,营里的夜香车正好缺人推。从今天起,你们两个负责全营的粪便清理,直到我满意为止!”
说完,张莽再也不看两人一眼,一夹马腹。
“回营!庆功!”
马蹄声隆隆,卷起漫天黄沙。
张莽带着他的亲卫和抢来的战利品,如凯旋的英雄般扬长而去。
只留下萧默和李峰,站在空荡荡的哨塔下,吃了一嘴的灰。
“这……这帮畜生!”
李峰终于忍不住了,一拳狠狠砸在腐朽的木柱上,砸得木屑横飞。
“抢了俺们的功劳就算了,还要罚俺们去倒夜香?还要扣饭?”
“大哥,这口气你忍得下去?”
李峰转过头,眼眶通红,眼泪都在打转。
萧默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远去的队伍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掉肩膀上的沙尘。
“忍?”
萧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眼瞳深处,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跳动。
“不。”
“我在等他把吃进去的,连本带利,连血带肉地吐出来。”
他转身,捡起地上的破刀。
“走吧,回营。”
“有些账,得慢慢算才精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