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锣鼓巷95号,西厢房。
陈飞睁开眼的时候,太阳已经晒到窗台那盆茉莉上了。
他躺了一会儿,听着院里隐隐的说话声,翻了个身,又眯了五分钟。
然后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好久没吃卤煮火烧了。
他洗漱完,换了身干净衣裳,刚推开门,迎面就碰见三大妈端着洗衣盆从水池边回来。
“哟,陈飞,今儿起得早啊!”
三大妈放下盆,习惯性地往他手里瞄。
没东西,空的。
她眼珠转了转,压低声音:
“今儿三号了,厂里发工资。”
“你家京茹一会儿该领钱了吧?”
“应该是。”
陈飞点点头。
三大妈凑近些,一脸过来人的语重心长:
“陈飞啊,大妈说句你不爱听的。”
“这钱啊,该省省,该花花。”
“快过年了,给京茹添件新衣裳,也让你老丈人家宽宽心。”
“老往乡下跑,空着手去,人家嘴上不说,心里也不得劲儿不是?”
她说得含蓄,但意思陈飞听明白了。
全院都觉得他靠吃老丈人过日子。
陈飞笑了笑,没解释。
“三大妈说得是,我这就去接京茹下班,顺便领点钱。”
他说完,推着自行车就往外走。
三大妈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:
“领点钱”——说得跟领二两香油似的。
轧钢厂,财务科门口。
工资还没开始发,队伍已经排出去十几米。
陈飞推着自行车过来的时候,不少人侧目。
“那不是陈飞吗?他怎么来了?”
“不是内退了么?媳妇顶岗了,他还来领工资?”
“领什么工资,肯定是来找秦京茹要钱的。”
“啧啧,一个月就给三块家用,还跑厂里来要,这人也真是……”
议论声不大不小,像夏天的蚊子,嗡嗡嗡,赶不走,也打不着。
陈飞充耳不闻,把车停在一边,正要往里走,迎面碰上车间的鲁主任。
鲁明看见他,脚步一顿,随即招手:
“陈飞!来得正好,别排队了,跟我走。”
他说着,直接带着陈飞绕过长长的队伍,往财务科里走。
队伍里有人抬起头,看着这一幕,眼神复杂。
“凭什么插队啊?”
“人家可能认识主任呗。”
“认识主任就能插队?这也太……”
有人小声嘀咕,但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嗡嗡声淹没了。
陈飞这人,不要脸,全院都知道。
鲁明带着陈飞进了财务科,跟窗口里的会计打了个招呼。
会计二话不说,把秦京茹那份工资,连带陈飞这个月“保留岗位”的补贴一并点好,从窗口递出来。
“陈飞同志,这是三十八块五,你点一下。”
陈飞接过钱,随手揣进兜里,没数。
鲁明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示意他出来。
走廊里人少些,鲁明压低声音:
“待会儿你上厂长办公室一趟。”
陈飞一愣:
“厂长找我?”
“嗯。”
鲁明点点头,表情有些微妙:
“具体什么事,厂长没说。你……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别紧张,应该不是什么坏事。”
陈飞没紧张。
他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不会是自己在街道兼职的事,传到厂里了吧?
他想了想,又觉得不至于。
一个月就干一天活,十五块钱,街道王主任不至于为这点事跟钢厂打招呼。
那能是什么事?
厂门口。
工资还没发到刘光天,但他已经站不住了。
他把王秀兰往前推了推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:
“以后我这工资,就由秀兰领了。”
有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刘光天迎着那些目光,把胸脯挺得更高些:
“我疼媳妇,不像某些人,让媳妇挣钱养家,自己在家躺着,一个月就给三块钱……”
他说着,下意识往秦京茹那边看了一眼。
秦京茹正低头数钱,没理他。
旁边几个工友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刘光天这是……傻了吧?
工资让媳妇领,那是疼媳妇?
那是把财政大权交出去了啊!
以后买包烟都得跟媳妇伸手,抽根好点的还得申请,这叫疼媳妇?
这叫自投罗网。
可没人当面说。
大家只是看着刘光天,目光里带着点儿复杂,有同情,有不解,还有一丝“你完了”的默契。
刘光天浑然不觉,拉着王秀兰的手,脸上带着笑。
王秀兰低着头,耳根泛红。
她想起昨晚陈飞说的话。
“自己爷们拿不住,以后这院子里,谁都能踩你一脚。”
她悄悄攥紧了手里的旧布包。
这一步,总算是迈出去了。
……
厂长办公室门口。
陈飞站定,抬头看了看门上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。
厂长办公室。
这地方,他干了三年钳工,一次没来过。
不是进不来,是没必要。
普通工人跟厂长之间,隔着车间主任、隔着生产科、隔着不知道多少层。
活儿干好了是应该的,出点毛病才需要来这儿,那是挨批。
他沉吟了两秒,抬手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沉稳,带着点领导惯常的威严。
陈飞推门进去。
王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头,手里拿着份文件。
见是陈飞,他放下文件,脸上那点公式化的严肃像被风吹散的云,瞬间换成了笑意。
“陈飞同志!来,快坐快坐。”
他竟亲自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把陈飞往沙发那边让。
陈飞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往上冒了一层。
厂长亲自起身让座?
他没推辞,顺势坐下。
王厂长没回办公桌,而是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落了座,还顺手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最近身体怎么样?胃还疼不疼?”
语气像拉家常,和蔼地让陈飞有点不适应。
“好多了,在家养着,不累着就没大事。”
陈飞接过茶杯,没喝,放在茶几上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王厂长点点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,像在确认这话的真实性。
然后他拿起刚才那份文件,往前递了递:
“今天找你来,是为这个。”
陈飞接过来。
红头。冶金工业部。
他往下扫了一眼,目光在几行字上停住。
“……陈飞同志改良之卡簧钳,设计精巧、实用性强,经专家组评议,认定具有重大推广价值……”
“……特授予‘冶金工业部技术革新奖’……”
“……奖金人民币伍佰元整……”
陈飞眼皮轻轻跳了一下。
五百块。
他抬头,看向王厂长。
王厂长正观察他的反应,见他看过来,微微一笑:
“梁股长亲自拍的板。部里专门开会讨论过,你这个改良,看着小,意义不小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了些:
“这不是你陈飞一个人的荣誉,是咱们红星轧钢厂的荣誉。”
陈飞没说话,继续往下看。
文件后半部分是轧钢厂配套的“特殊照顾”。
“离岗不离职。保留岗位,工龄连续计算。”
“病休期间,享受车间技术骨干同等年度分红待遇。”
“身体康复返厂后,直接授予二级钳工技能证书,定级上岗。”
“厂内技术资料、试验材料,可随时申请使用,不受岗位限制。”
陈飞的目光在“工龄连续计算”那行字上停了几秒。
工龄。
这个年代的人,没有不知道工龄分量的。
工龄连着工资,三年一档、五年一级,到点就调,雷打不动。
工龄连着分房——厂里盖了新宿舍,排队按工龄算。早一年进厂,早一年分到房,那是实打实的好处。
工龄连着退休,干满三十年,退休金拿满。
差一年,就少一截。
他内退的时候,工龄清零,一切从头算起。
虽说他不在乎那点退休金,可秦京茹在乎,老丈人在乎,院里那些嚼舌根的大妈也在乎。
“陈飞?一个内退的,工龄都没了,往后能有什么出息?”
现在,这份工龄,又回来了。
不止回来,还连续计算,就像他从来没离开过。
陈飞把文件放下,抬起头。
王厂长正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,几分期待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老猎手看猎物的志在必得。
“陈飞同志。”
王厂长的语气放缓,像在谈一桩双方都有诚意的生意。
“厂里的意思,你都看见了。”
“部里重视你,厂里更不可能亏待你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工龄给你续上,分红给你留着,车间大门随时朝你开。”
“你想琢磨什么新工具、新工艺,材料、设备、场地,厂里全力支持。”
“唯一的要求。”
他直视着陈飞的眼睛:
“养好身体。”
“然后,回来。”
陈飞沉默了几秒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,落在茶几上,落在那份红头文件上,落在“五百元”那几个烫金大字上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是热的,不烫,正好入口。
他放下茶杯,坐直了些。
“厂长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“我这人说话直,您别见怪。”
王厂长点点头,示意他说。
“我改良那钳子,真就是随手磨了两道槽。当时没想那么多,就是看它不好使,顺手改改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厂里给我这待遇,说实话,我没想到。”
王厂长没插话,安静听着。
“工龄续上,分红照发,技术骨干待遇。”陈飞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,像在咀嚼:
“这分量,我掂得清。”
他抬起头,迎着王厂长的目光:
“厂长,我表个态。”
王厂长下意识坐直了些。
“只要我身体养好了,必须回来上班。”
陈飞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:
“厂子这么信任我,我不能让厂子失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