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啊,”梁晶晶慢悠悠走到旁边一块假山石上坐下,晃着小腿,“太后那边,应该也快有人来了吧?我进宫这么久没回去,忠禧公公该着急了。他要是找过来,看见殿下这副样子,啧啧。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。
四皇子瘫坐在笼子里,看着笼外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这一刻,他终于感觉到了一种从头到脚的寒意。
这丫头,真的只有四岁半吗?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梁晶晶从石头上跳下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“我不想怎么样呀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,殿下以后要是再想养狗玩,或者想欺负人,可能会先想想今天的事。”
她说着,走到笼子边,蹲下身,透过铁栏看着里面的四皇子。
“殿下,您说是不是?”
四皇子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只能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,不情不愿点了点头。
……
长春殿内。
景熙帝搁下笔,正要伸手去拿另一本奏折,突然一阵咳嗽涌上来。
他压着咳了两声,像针尖扎进了肺管子。
一旁贴身伺候的敦启公公察觉不对,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皇上——”
“退下。”
景熙帝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嘶哑。他一手撑住桌子,另一只手已经攥紧了拳。
咳嗽声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敦启急得眼角泛红,却不敢再上前。他知道皇上的脾气。这时候谁靠近,谁就是抗旨。
终于,景熙帝转过头,拿帕子掩住了嘴巴。
再挪开时,那白绢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,还有指甲盖大小的血块。
敦启的腿都吓软了。
景熙帝垂着眼皮,慢慢把帕子叠起来,藏进袖子里,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一道批好的折子。
“刚才的事,”他抬起眼,“你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敦启扑通跪地,声音发颤:“老奴明白,皇上龙体安康,外头一句不该有的闲话都不会有。”
“不是闲话。”景熙帝淡淡道,“是一个字都不能有。”
他说完,又拿起案上那本奏折。
敦启跪在地上没起来,仰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。
灯光映着景熙帝的侧脸,眉眼隽秀,鼻梁挺直,虽然是病中,仍透着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峻。
他不过才二十出头。
三年前北境告急,满朝文武都说打不得,国库空虚,粮草不济,太后那边更是连上了三道懿旨,说什么“以和为贵”。
是这位皇上,咳着血在朝堂上拍了板。
“朕在位一日,东陵国便寸土不让。”
那一仗打了八个月,前方捷报传来时,长春殿的太医跪了一地。
景熙帝高烧三日不退,醒来后,头一句话问的是“朕的幽州收复回来没有”。
如今幽州城头的旗帜早就换了,边关百姓供着长生牌位,朝堂上,再没人敢当面顶撞这位年轻的帝王。
可他的身子,也肉眼可见地败了下去。
敦启不敢再想,撑着膝盖爬起来,去换了一盏参茶。
景熙帝接过去抿了一口,忽然问:“梁九阙呢?朕不是传他过来觐见?”
敦启动作一顿。
“回皇上,”他压低声音,“方才忠禧公公来报,梁掌使在来长春殿的路上,被太后宫里的人请去了。”
“请去做什么?”
“说是太后新得了几两新茶,邀请梁掌使过去喝茶聊天。”
景熙帝没说话。
殿内一时寂静。
外头阳光正好,透过菱花窗落进来。
他坐在那一片光影的边界,半边脸亮着,半边脸藏在阴暗里。
“喝茶。”他重复这两个字,“太后倒是好兴致。”
敦启不敢接话。
太后这哪里是品茶,分明是挖墙脚。
梁九阙是什么人?悬镜司掌使,天子的耳目,朝中多少官员的把柄捏在他手里,太后那头的账,只怕也没少记。
更何况,太后膝下有亲王,父亲是内阁黎首辅,本来就是树大根深。如今把手伸到悬镜司,怕不是要掐住他的咽喉?
景熙帝垂下眼皮,看着案上摊开的那本奏折,字是一个也看不进去了。
他想起那一年冬天,梁九阙跪在这里接掌悬镜司的印信时说的话:
“臣这条命是皇上给的,臣这双眼睛,也只替皇上看。”
他信这话。毕竟,梁九阙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。
可太后来这一手,还是有点膈应人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殿外的小太监通传:“悬镜司掌使梁九阙求见。”
“宣。”
梁九阙进殿时步履从容,脸上瞧不出任何异样。
他走到御前,撩袍跪拜:“臣梁九阙,叩见皇上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景熙帝靠向椅背,像是不经意地问:“太后宫里的茶,可还合你的口味?”
梁九阙刚站直了,闻言又跪了下去。
“臣不敢欺瞒皇上,”他垂首道,“太后的确召见微臣前去喝茶,臣不得已,去了。”
敦启闻言,在旁边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脖子里。
景熙帝没吭声,只是看着他。
梁九阙继续道:“太后问臣,悬镜司近日可查着什么要紧的案子。臣回太后,悬镜司办的差事,皇上如果不问,臣不敢对别人说。太后又问,皇上对臣怎么样。臣回太后,皇上是臣的君父,臣万死难报君恩。”
他说到这儿,微微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景熙帝那道视线。
“太后最后说,梁掌使是个明白人。臣回太后,臣只是个办差的人,明白不明白的,只认皇上的吩咐。”
景熙帝的眉头缓缓舒展开,微微一笑。
“太后请你喝茶,那是抬举你。你倒好,把太后的面子撂地上了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梁九阙道,“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。”
景熙帝看了他片刻,微微颔首:“起来吧。”
梁九阙起身,退到一旁。
景熙帝端起参茶又抿了一口。他放下茶盏,语气温和了些:“悬镜司最近盯着黎家,可有什么动静?”
梁九阙低声回禀。
敦启在旁边听着,悬了一早上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。
果然,梁掌使还是以前那个梁掌使,深得皇上的欢心啊。
正事说完,梁九阙却没告退。他犹豫了一会儿,抬眼看向景熙帝。
“皇上,”他道,“臣方才在外头听见殿内咳了几声。”
景熙帝没说话。
“臣不懂医术,”梁九阙垂下眼帘,“但臣知道,幽州城墙上那些受了内伤的将士,拖得越久越难调养。”
敦启吓得险些把手里的拂尘捏断了。梁掌使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连皇上的龙体都敢过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