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九阙不敢等。
悬镜司的耳目遍布京城,太后的万寿宫却是他唯一伸不进手的地方。
他知道女儿不是一般的孩童。她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早慧,有时候,甚至让他这个当爹的不知如何应对。
可她终究只有四岁半。
四岁半的孩子,再聪明,也斗不过深宫里这些老妖精的城府。
“起来。”景熙帝说。
梁九阙没动。
“朕准了。”景熙帝语气淡淡,“县主的封号,按宗室女例,赐金册,入玉牒。回头朕让礼部拟章程。”
梁九阙猛地抬头。
他一向沉得住气,此刻眼眶却隐约泛红。重重叩首。
“臣叩谢皇上隆恩。”
景熙帝摆摆手,示意他起身。
梁九阙站起来了,退到一旁。
“皇上,”他道,“臣还有一事。”
景熙帝看他。
“臣女此刻还在万寿宫,臣斗胆,恳请皇上让敦启公公前往万寿宫,接臣女出宫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。
“臣知道这么做不合规矩,但臣也是无可奈何。”
景熙帝没有为难他。
“敦启,”他侧过脸,“你去万寿宫一趟,就说朕想见见梁掌使家的姑娘,请太后放人。”
敦启躬身领命。
他走到门边,又听皇上在身后道:
“就说,朕要亲自给她颁县主的金册。”
敦启心头一震,顿时明白了皇上的用意。
太后留人,无非是想拿捏梁九阙,进而拿捏悬镜司。
如今皇上要亲自给这孩子封号。
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太后:梁九阙的女儿,是朕护着的人。
敦启脚下生风,飞快往万寿宫方向去了。
长春殿里,梁九阙站在原地,喉头梗着千言万语,最后只化作一句:
“臣万死,难报圣恩。”
景熙帝靠在椅背上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那闺女,”他像是不经意地问,“当真才四岁半?”
梁九阙一愣。
“回皇上,臣女确实只有四岁半,只是比一般的孩童要聪慧一些。”
景熙帝嗯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他望着窗外,忽然又咳起来。这回压不住,连着咳了十几声,帕子上又见了血。
梁九阙站在一旁,没有上前,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走吧,朕陪你去接你女儿。”景熙帝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,轻声道。
“是。”
……
千禧宫。
淑妃倚靠在贵妃榻上,一手撑着引枕,一手搭在膝上。
“大哥……”
屠苏霆坐在下首,身上的甲胄已经卸下,换了一身常服。
他左侧的脸颊,有一道新添的伤。
从眉尾斜斜划到了颧骨,约莫三寸长,结着暗红色的痂。
太医说这是箭矢擦过留下的,再偏离半寸,眼睛就保不住了。
淑妃看着那道伤,眼眶红了。
“怎么也不包一包,”她压着嗓子,不让哭腔太明显,“现在潮气重,小心发炎。”
“没关系的。”屠苏霆的声音沉沉的,“小伤罢了。”
淑妃不说话,亲手斟了一盏茶,推到他的手边。
屠苏霆低头看着那盏茶,没有端。
淑妃只是看着他。
三年了。
三年前他率军北上,出宣武门时还不到二十岁,意气风发。
那时她想,这是她大哥,是她屠苏家的顶梁柱。
如今他回来了。
年轻的将军终于有了将军该有的样子,可她不想要这个。
她只想要大哥平安。
“娘娘。”屠苏霆终于开口。
淑妃微微一怔。
幼时他唤她阿妹,入宫后私下相见唤妹妹,只有人前才守规矩称她一声淑妃娘娘。
此刻没有外人。
他还是叫了娘娘。
淑妃的心往下沉了一沉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问的话太多,最后只挤出一句,“你瘦了。”
屠苏霆抬起头,直视着对面的妹妹。
千禧宫的陈设,比三年前更华丽了。
妹妹穿着最好的衣裳,戴着最贵的首饰,像一尊精心描画的菩萨像。
可他记得,她刚入宫那年,才十六岁。
头三个月不许家人探望,再见时,她瘦得下巴都尖了,却还要笑着对他说,宫里什么都好。
“此次幽州一战大获全胜,”屠苏霆的声音没有半分凯旋的高兴,“不是福,是祸。”
淑妃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。
“这话,”她低声道,“不要往外去说。”
“能在娘娘跟前说几句真话的地方,总还是有的。”屠苏霆抬眼,“难不成连妹妹这里,我也要打官腔?”
淑妃没应。
她垂下眼帘,把茶盏放回原位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良久,她问:“你后悔了?”
屠苏霆沉默片刻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那时的局面,不赌就是等死,赌了还有一线生机。这个道理,妹妹明白。”
淑妃当然明白。
三年前,皇上还没有站稳脚跟,太后垂帘听政,黎家把持内阁,四皇子因生母是屠苏家的女儿,处处受制。太后看他们的眼神,就像看一根迟早要拔掉的刺。
那时屠苏霆说,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主动投效。
满门身家,押一个年轻病弱的帝王。
“我原本以为,”屠苏霆慢慢道,“这一仗会败。”
淑妃霍然抬头。
屠苏霆迎着妹妹震惊的目光,神色平静。
“幽州城防坚固,敌军以逸待劳,我军远征,天时地利都不占优。开战前,兵部私下测算过,我军的胜算不足三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赌的,就是那七成的败局。”
淑妃攥紧了帕子。
“你……”
“皇上是明君。”屠苏霆道,“明君不会寒了功臣的心。如果此战败了,我屠苏家虽败犹荣,他日皇上根基稳固,一定会感念当年满门赴死的忠心。到那时,妹妹和四皇子,或许能远离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。”
淑妃听着,眉头一点点皱起来。
她想起三年前他在宣武门外回望的那一眼。
他根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。
如果能战死沙场,以命换来妹妹和外甥一个安稳的前程,他也认了。
可他偏偏没死。
偏偏打了胜仗。
偏偏成了东陵朝的大功臣。
屠苏霆垂下眼帘。
“我算准了天时,算准了地利,算准了兵部那些大人明哲保身的打算。”他说,“唯独没算准幽州城的城墙,比舆图上标的还多厚了三尺。”
幽州之战最惨烈那一次,东陵军攻城七日不下,死伤惨重。
屠苏霆亲自登云梯,身上受了三次重伤,硬是在城头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他那时想的是,死在这里也好。
可幽州的城墙扛不住他不要命的打法。
城破了。
他活了。
赫赫战功,成了悬在头顶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