斗破苍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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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0章 成为我的眼睛

    东北的秋天来得早。


    才九月初,张家祖地所在的深山里已是层林尽染,枫红似火,白桦金黄,远山近岭像打翻了的调色盘,绚烂得有些悲壮。


    泠月别院的书房内,炭盆烧得正旺。


    张泠月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账册几乎要将她的身影淹没。


    她穿了身宝蓝色软缎旗袍,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深紫色坎肩,黑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着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


    她回到张家已经有些时日了。


    这几天里,她几乎没踏出过书房。


    南下几个月积压的公务像山一样堆在案头。


    各地档案馆的收支账目、情报汇总、人员调度、还有那些需要她亲自批复的密函。


    张岚山虽在她南下期间帮着处理了些杂事,但真正重要的决策,没人敢代劳。


    张泠月揉了揉眉心,轻轻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?张泠月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她也想像张隆安那样,当个四处乱窜的猴儿,天南海北地跑,想干什么干什么,不用整天对着这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。


    可她也只能想想。


    她是张家巫祝,是档案馆的实际掌控者,是那些散布在全国甚至海外眼线的中枢。


    这根线,她得牢牢握在手里。


    “累了便休息,余下的我来。”


    低沉的声音从书房另一侧传来。


    张泠月抬起眼帘,看向对面那张稍小些的书案。


    张隆泽坐在那里,案上也堆着不少文书。


    此刻他正放下手中的笔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
    “哥哥,处理公务也是一种修行呢……”张泠月弯起眼睛笑了笑,那笑容怎么掩不住眼底的疲惫。


    张隆泽站起身,走到她身后。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她肩膀上,揉捏着紧绷的肌肉。


    张泠月索性闭上眼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,任由他伺候。


    炭盆里的银霜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。


    小官还没有从古楼里出来。


    张泠月问过三长老,问过大长老,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过几个负责古楼祭祀的老族人。


    得到的回答都是含糊不清的——“族长传承事关重大,时间长短因人而异”、“古楼深处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”、“族长传承非同小可,长则数年短则数月,皆为天意”。


    天意。


    张泠月在心里冷笑。


    张家最不信的,就是天意。


    若真信天,就不会用尽手段去逆天改命,去求那虚无缥缈的“无副作用长生”。


    可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温顺地点头,然后回到这间书房,埋首在这些堆积如山的公务里。


    好像只有这样,才能暂时压下心中那份莫名的焦躁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书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

    “小姐,张远山求见。”是张岚山的声音。


    张泠月睁开眼,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光:“请他进来。”


    片刻后,书房门被推开。


    一个穿着深青色劲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,他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,躬身行礼:


    “远山见过小姐。”


    声音清朗,不卑不亢。


    张泠月坐直身子,目光静静打量着他。


    几年不见,当年那个在泗州古城惨剧中幸存下来的瘦弱少年,已经长成了这般模样。


    身材高了,肩膀宽了,皮肤因常年在外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清澈坚定。


    “张远山,好久不见。”她温声开口。


    “多年不见,小姐风采如旧。”张远山直起身,目光在张泠月脸上停留一瞬,又迅速垂下。


    可那一瞬间,张泠月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。


    那双眼睛看向张泠月时,依旧有种执拗的光。


    她还记得他。


    记得那个在孤儿院里倔强地承诺会保护小官的少年,记得那个在泗州古城死里逃生的幸存者,记得她曾赠予他护身符时,他眼中亮起的光。


    “坐吧,也别拘着。”张泠月摆摆手,示意张岚山退下。


    张远山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。


    张隆泽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,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张远山身上。


    “自你放野前开始,我们已经快四年没有见过了。”张泠月端起手边的茶盏,撇去浮沫,轻轻吹了口气。


    “是,三年八个月。”张远山低声应道,指尖蜷了蜷。


    她还记得。记得这么清楚。


    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微发烫。


    张泠月抿了口茶,眼睛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他:“你也接过不少出族地外派的任务,感觉如何?”


    张远山沉默片刻,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
    窗外秋风掠过庭院里的枯枝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苍凉的叹息。


    “外面的世界……很美,很精彩,也很大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低沉,“但这个世界太大,张家太渺小。”


    “我曾多次南下执行任务,遭到不少伏击和刺杀。那些人……有些是为了钱财,有些是为了仇恨,有些甚至说不出理由,只是因为我们与众不同的。”


    他抬起自己的手。


    “那时我才知道,”张远山的声音更低了,“张家人对外人来说,是异类。是会动的宝藏,是行走的长生秘药,是怪物。”


    张泠月放下茶盏,瓷器与紫檀木案几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
    “那你可知,非我族类其心必异?”


    “远山知道。”张远山迎上她的目光,眼神坚定。


    “小时候,”张泠月忽然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,“我对族内通婚的规矩嗤之以鼻。觉得那是愚昧,是守旧,是作茧自缚。那时候没有心思去了解,一直到你们被带去泗州城那时,我才明白。”


    “张家人想要延续下去,便只能牢牢抱作一团。若血脉的秘密有朝一日被公之于众,那张家只会引火焚身。张家再强大,也无法掌控整个世界。”


    窗外,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起,贴在窗棂上,瑟瑟发抖。


    “族内的异动,在上一代乃至更往前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。”


    “有人觉得张家不该困守在这深山老林里,有人觉得长生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,有人早就和外面的势力勾连上了。”


    “覆巢之下,复有完卵乎。”张泠月轻声说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飘落的枫叶上,“张家这棵大树,根已经烂了。有人想砍树,有人想摘果子,还有人……想将这棵树连根挖走。”


    张远山的瞳孔缩小。


    他这些年在外执行任务,并非没有察觉。


    族内有些任务的流向诡异,有些人员的调动不合常理,有些本该严密保管的信息,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泄露。


    只是那些线索太过零散,像散落一地的珠子,他找不到那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线。


    “小姐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。


    张泠月却不再看他,转而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

    许久,她才重新开口。


    “张远山,你可愿意成为我在长沙的眼睛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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