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。
张远山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座江城——湘江的水,坡子街的喧嚣,那些隐藏在繁华下的暗流。
他不是没去过长沙。
这些年南来北往,长沙作为九省通衢,他路过不止一次。
那座城市繁华喧嚣,三教九流混杂,地下势力盘根错节,确实是个适合藏身、也适合收集情报的地方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,起身,单膝跪地:
“……远山愿意。”
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,他感觉心中某处一直悬着的东西,终于落了地。
张泠月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在烛光里温润如春水,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,冷冽如冰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虚扶一把,“再过不久,海翰他们也该放野回来了。若是他们愿意,你们还可以呆在一起。前往长沙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张远山站起身,心中了然。
当年一起从泗州古城活下来的几人,这些年虽各有际遇,但那份在生死边缘结下的情谊从未淡去。
若能在长沙重聚,确是好事。
“远山明白。”
“乱世之中,情报最要紧。”张泠月从案头抽出一本空白的册子,提笔蘸墨,开始书写,“我会拨下足够的预算给你们作为启动资金,在长沙城内设立一个据点。什么都可以干,什么都可以卖。”
“只要出得起价,谁的生意都可以接。”
张远山屏住呼吸。
“除了日本人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张远山深深躬身。
张远山接过文书,指腹触到纸张温凉的质感。
他低头看去,上面已经详细列明了经费数额、人员配置、联络方式、以及一些特殊权限。
那权限之高,让他心头凛然。
“是。”他将文书仔细收好,躬身应道。
“去吧。”张泠月重新坐回椅中,端起已经微凉的茶,“具体细节,岚山会与你对接。出发前,再来见我一次。”
“远山明白。”
张远山又行了一礼,转身退出书房。
门轻轻合上。
书房里只剩下张泠月和张隆泽两人。
张泠月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张隆泽走到她身边,将已经凉透的茶换成温热的,又无声地站回她身侧。
“哥哥,你说……我这么做,对吗?”
张隆泽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,看着她唇角那抹疲惫。
许久,他低声说:“你做的,都对。”
张泠月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哥哥总是这样,我说什么,做什么,你都觉得对。”
张隆泽走到张泠月身后,继续为她揉捏肩膀。
“长沙那地方,不太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泠月闭着眼,轻声说,
“可越是乱的地方,越能藏东西,也越能看清东西。”
她忽然问:“哥哥,你说小官什么时候能出来?”
张隆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张泠月轻轻应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张隆泽伸出手,替她拢了拢肩上滑落的披风。
窗外,一片枫叶打着旋儿落下,飘进池塘,在水面漾开一圈涟漪。
远处的张家古楼在暮色中轮廓模糊,像一头匍匐在深山里的秘境,沉默地吞噬着黑暗,也吞噬着时间。
那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。
天色从清晨起就是灰蒙蒙的,云层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到了晌午,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,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渐渐便密集成帘,将张家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里。
雪落无声,带着彻骨的寒意,渗进青石板的缝隙,爬上黑檀木的窗棂,给这座沉寂了数千年的深山族地又添一层孤寂。
古楼深处的大门,就是在这样的雪日里,缓缓打开的。
张起灵站在门内,一身入楼时穿着的玄色礼服早已破败不堪。衣襟被撕裂,袖口磨得发白,上面沾染着不知名的污迹和干涸发黑的血色。
那些血迹层层叠叠,在深色衣料上晕开诡异的暗花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风雪从门外灌进来,吹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。
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,此刻空洞得像两枚失去光泽的黑曜石,映不出任何景象,也映不出任何情绪。
他应该去哪里?
他不知道。
脑海中一片空白,像是有人用粗糙的砂纸,将所有的记忆、所有的过往、所有的情感,都狠狠地擦去了。
只留下一些模糊破碎的片段,抓不住,看不清。
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有人等着你。
是谁呢?
他想不起来。
只记得那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人,重要到即使忘记了一切,身体也会本能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。
于是他迈开脚步,踏出古楼。
雪地很软,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走得很慢,步伐虚浮,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消耗,连抬起脚都变得艰难。
破损的衣摆在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“出来了!族长……族长从古楼出来了!”
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了他的身影,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飞过积雪的屋檐,穿过幽深的回廊,传遍族地的每一个角落。
许多人涌向通往古楼的那条石径,在风雪中翘首以盼。
那是张家新任的族长,是接受了古楼深处“传承”的人,是未来要带领这个古老家族在乱世中前行的存在。
他们敬畏他,好奇他,也畏惧他。
石径尽头,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近。
风雪在他周身飞舞,像一层朦胧的纱。
他的脸很年轻,甚至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,可那双眼睛空洞得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,让人不敢直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