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,小姐。”
喜歌应了一声,抱着香气四溢的糕点和崭新的旗袍,小跑着往厢房去了。
那股子甜腻的枣泥香气,像长了腿似的,直往张秀清和刘巧云的鼻子里钻。
两人眼巴巴地看着那包点心从眼前飞过,馋得直咽口水,心里把白佳玉骂了千百遍。
这个小寡妇居然吃独食!
就只顾着自己享受,连块糕点都不知道孝敬她们俩个长嫂!
余光扫了眼大房二房吃了屎般的难看脸色,白佳玉心底高兴,对老太太福了福身:“妈,那我先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孙老太太点了点头,又颤颤巍巍走回椅子上坐下。
......
白佳玉离开已过了半个多时辰,院子里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下人点起了廊下的灯笼,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。
那刀疤脸的男人早没了耐心。
“我说,你们家那位三少奶奶,该不是拿着那对宝贝瓶子,直接跑路了吧?”
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死水里,院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。
孙老太太捏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毕露,没好气地回了一句:“再等等,我孙家说得出就做得到,这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。”
跪在地上的孙福广也梗着脖子喊:“催什么催?我孙福广欠的钱,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还上!”
孙家如今虽不比在乡下时家大业大,但在海城也算殷实。
比上不足比下有余。
断不至于赖这点账。
孙老太太一听,脸色当即又是一沉,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。
“你现在说话倒是硬气!”
“早干什么去了?让人堵着门要债,我孙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。”
廊下站着的孙福平抱着胳膊,阴阳怪气地开了口:“妈,您也别气了,二弟他就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,还想学人家裴昀一步登天?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孙福广狠狠瞪了大哥一眼,却没敢再吭声。
刀疤脸对这一家子窝里斗的戏码毫无兴趣。
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吐,又是一声吼:“磨叽完了没有?要不,老子派两个兄弟去当铺‘接’一下你们三少奶奶?”
话音刚落,一个下人从月亮门那边跑了进来。
“老太太,三少奶奶回来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。
灯火阑珊处,白佳玉走得不急不缓,背挺得笔直。
喜歌跟在她身后,手里吃力地提着一个半旧的木箱子。
刘巧云眼睛都看直了,死死盯着那个箱子。
这么沉?
里面装的都是钱?
孙老太太紧绷的脸松弛下来,等白佳玉走近了,才开口问:“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?”
白佳玉摇了摇头:“一路畅通。”
她随即示意喜歌:“把钱给老太太过目。”
喜歌应了一声,上前两步,将那沉甸甸的木箱子放在老太太脚边的地上,“啪嗒”一声打开了箱盖。
一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袁大头,在灯笼的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。
晃得人眼晕。
孙福广离得最近,探着脑袋粗略数了数,激动地喊:“七百......足足七百块大洋!”
“怎么只有七百?”
张秀清冷不丁问了句。
“妈不是说了,那对瓶子少说也能当八百块大洋吗?”
这话一出,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白佳玉。
喜歌脸上一怔。
他们这是什么意思?
莫非是想污蔑她家小姐?
她急得白了脸:“当铺的掌柜黑心得很,一开口就只肯给五百块,还是我们小姐磨破了嘴皮子,才让他加到七百的。”
“你住嘴!”
刘巧云冷哼一声,厉声呵斥:“主人家说话,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儿?”
白佳玉喊了声喜歌,示意她退下。
喜歌满脸委屈,憋着嘴站到了白佳玉身后。
白佳玉这才抬眼,平静地看向孙老太太:“妈,如今这世道,前朝的物件儿虽说是古董,可年份毕竟不久,不那么值钱了。”
“这七百块,确实是现在的市价。”
“不可能!”张秀清不依不饶,一口咬定。
“弟妹,你可别糊弄我们。”
“古董就是古董,一对瓶子才换这么点钱?这里头要说没猫腻,谁信?”
孙老太太虽没说话,眉头却也蹙了起来。
那对青花瓶是前朝一个告老还乡的大臣家里的东西,是老爷子当年废了好大的劲才从土里挖出来的。
就算年份不长,也不该只值七百块大洋。
白佳玉看着孙老太太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疑虑,心底冷笑。
果然,这老狐狸但凡听到点风吹草动,就会对自己生疑。
不过......
幸好她留了一手。
她不慌不忙地从素色旗袍的袖口里,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“妈,这是当铺的契子。”
她将那张纸递到老太太面前。
“掌柜的亲手签的,还按了红指印。”
“一对青花瓶,当银七百元,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您过目。”
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。
张秀清和刘巧云更是伸长了脖子凑过去,只见那张粗糙的草纸上,确确实实是白纸黑字,末尾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,做不得假。
孙老太太接过契子,凑到灯笼下,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脸上的疑云逐渐散去。
她抬起头,凌厉的目光扫向大房和二房:“成天就知道疑神疑鬼,吃饱了撑的是不是?佳玉如今怀着我们孙家的骨肉,你们就这么见不得她?”
张秀清和刘巧云被骂得低下了头,不敢吭声。
两人心里都恨得牙痒痒。
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小寡妇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。
“以后都给我对佳玉和颜悦色些!”
老太太把契子拍在桌上:“都是孙家的媳妇,一天到晚吵吵闹闹,像什么样子?”
两人喏喏应是。
那刀疤脸不耐的抓了抓后脑勺:“你们家这账理清了没有?该还钱了吧?天都黑透了,我这帮兄弟还等着拿钱去喝酒呢。”
孙老太太看了一眼箱子里那整整齐齐的七百块银元,心疼得像是被剜了一块肉,无奈地叹了口气,心里又把不成器的二儿子骂了千百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