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......
白佳玉抿唇,觉得裴昀对孙家是恨之入骨的,不可能去祭拜。
“回来办点事。”
这一句答得模糊,显然是不想多说。
白佳玉也是个识趣的,闭嘴不再问。
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。
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,和风灌进来的呼啸声,在耳边回荡。
这种气氛实在太过压抑,白佳玉拢了拢大氅,再次开口:“裴老板,夜深露重,风口寒凉,您也早些回车厢吧,我先回去了。”
说完,她再次尝试离开。
过道本就狭窄,裴昀那么大个人杵在那儿,几乎堵得严严实实。
她往左,他也往左。
她往右,他跟着往右。
白佳玉蹙起眉,忍不住抬头,有些恼怒地看他:“裴老板这是何意?”
看着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,裴昀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好笑。
但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拦着她。
他垂眸看着她。
灯光昏暗,她的皮肤很白,连脖颈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因为生气,那双总是温温吞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鲜活的人气儿。
“路这么宽,怎么就说我拦你了?”裴昀耸了耸肩,一脸无赖地收回手,往后退了一步,让出一条缝隙:“表弟妹,请便。”
白佳玉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胸口起伏。
听到那声表弟妹,心底更是翻了个大白眼。
她忍了忍,不再看他,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前挤了过去。
擦身而过的那一瞬。
大氅柔软的一角扫过裴昀的手背。
裴昀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。
那一缕若有似无地幽香,随着她的离去,在空气中打了个旋儿,然后慢慢消散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这香味......
见鬼了。
深夜九点,火车缓缓驶入海城火车站。
站台上人声鼎沸。
喜歌一手提着藤条箱子,一手紧紧护着白佳玉,在人群里艰难地往外挤。
“哎哟,这人也太多了。”
喜歌抱怨着,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。
“小姐,这么晚了,咱们还得回那个吃人的笼子里去,想想都觉得憋屈。”
白佳玉也是一脸疲态。
她在山上跪了几个时辰,又坐了那么久的硬座,这会儿腰酸背痛,腿都快抬不起来了。
“别抱怨了。”
她看了看四周那些打量的目光,压低声音:“快走吧。”
回去晚了,大房二房指不定又要怎么编排她。
两人走出出站口。
路边的黄包车车夫们一窝蜂地涌上来拉客。
白佳玉正要招个车,黑色的帕卡德轿车开了过来,稳稳地停在了她们面前。
车窗降下。
裴昀那张冷峻的脸露了出来。
他靠在后座的真皮靠背上,指尖夹着点燃的香烟,烟雾缭绕中,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。
“上车。”
白佳玉脚步微顿,向后退了一步:“不用劳烦裴老板了,我们叫个黄包车就行。”
这大半夜的,要是让孙家人看见她坐裴昀的车回去,那唾沫星子恐怕能把她淹死。
尤其是张秀清和刘巧云的那两张嘴,指不定能编排出什么不堪入耳的流言来。
裴昀看穿了她的心思,弹了弹烟灰:“怎么?怕孙家人嚼舌根?”
他推开车门,一条长腿搭在门边,姿态散漫:“你是自己上来,还是我把你拽上来?”
白佳玉:“......”
她脸色一白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这人疯了吗?
大庭广众下,他居然敢说出如此......
混不吝的流氓话!
“你......”
她气结,咬着嘴唇,那句“流氓”在舌尖滚了一圈,终究是没敢骂出口。
她太清楚裴昀的性子了。
这活阎王向来说一不二,若是真的惹恼了他,他真能干出当街把她扛上车的事儿来。
到时候,她这名声就彻底毁了。
在孙家更是死路一条。
“还不动?”裴昀拧眉,作势就要下车去拽人。
“你别!”
白佳玉吓得一激灵,生怕他真的跳下车来,连忙拉着还在发愣的喜歌,飞快看了看四周,低着脑袋火速钻进车里。
车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。
白佳玉紧贴着另一侧的车门坐着,喜歌战战兢兢地抱着箱子坐到了副驾驶。
裴昀看她这副避如蛇蝎的模样,心情莫名愉悦。
“开车。”
他淡淡吩咐。
前面的许成应了一声,熟练地挂挡起步。
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,白佳玉心想等会儿到了孙家弄堂口,必然会被守门下人看见,她该作何解释?
说是碰巧遇上?
还是......
正想着,却发现车子行驶的方向不对。
这不是去孙家老宅的路。
“裴老板?”白佳玉心头一跳,转头看着裴昀:“这不是回孙家的路,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?”
裴昀抽着烟,漫不经心地侧过头扫了她一眼。
“我饿了。”
“......”白佳玉愣了一下。
“您饿了那是您的事,请您放我下来,我要回家。”
“去百乐门。”裴昀没理会她的抗议,直接对着前面的许成吩咐:“定个包厢,弄点热乎的宵夜。”
!!
百乐门?!
白佳玉手里的帕子被她死死攥紧,指节泛出青白之色。
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,那晚在百乐门包厢把又被灌醉又被下迷药的裴昀睡了的事。
“我不去。”
她咬着下唇,强装镇定地摇着脑袋:“我们不饿,我、我要回家,太晚了回去老太太会生气的。”
裴昀皱着眉,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这莫名的反应。
不就是吃个宵夜吗?
至于这么抵触?
还是说......
她在心虚?
“白小姐,百乐门有什么洪水猛兽吗?让你如此抵触?”
白佳玉神色一僵,很快恢复正常。
“我不去那种地方,我是正经人家的遗孀,去那种烟花之地成何体统?”
看着她那副“贞洁烈女”的模样,裴昀心里那股子恶劣的因子又开始作祟。
他懒懒的往后一靠,“上了我的车,去哪儿就由不得你了。”
说着,他转头似笑非笑地睨着她:“你要实在想下车,那就跳下去吧。”
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,车速极快。
跳下去?
不死也得残废。
白佳玉咬着下唇,满眼愠怒地盯着他那挂着玩味笑意的侧脸,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