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不容易稳住了,又缓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站起来。
她弯下腰,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。
“爸,下次我再来看您。”
希望还能有下次。
提着空篮子,白佳玉缓缓走下那长长的青石台阶。
走到半山腰时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
迎面走上来一个年轻男人。
那人穿着笔挺的新式中山装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看着斯斯文文,透着一股书卷气。
山道狭窄,两人不可避免地打了个照面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,齐齐怔住。
白佳玉的瞳孔剧烈收缩,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。
“佳玉?”
男子也愣住了,停下脚步,语气里满是诧异和惊喜。
他一步跨上三个台阶,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。
“真的是你?”
白佳玉眼眶一热,在孙家强撑出来的坚强瞬间崩塌了一角。
“清淮哥哥......”
......
入夜,回程的火车在旷野上嘶鸣着穿行。
车厢里。
白佳玉坐在靠窗的位置,身上披着那件雪白的大氅。
她侧着头,脸颊几乎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,看着窗外漆黑一团的夜色。
偶尔有几点零星的灯火飞掠而过,映在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,像是一闪而过的流星。
“小姐。”
喜歌坐在对面,抱着藤条编的行李箱。
她看了小姐一路,心里有事儿憋着,忍不住还是问了。
“今儿个给老爷烧香,您怎么去了那么久的功夫?”
小姐提着篮子上去的时候,日头还在半空挂着,下来的时候,天边都擦黑了。
那双膝盖上的裙摆也沾了泥,也不知道在坟前跪了多久。
“我看您下来的时候,眼睛虽然红着,但......脸色倒像是比来时顺畅了许多。”
喜歌是个藏不住话的,小心翼翼的看着小姐:“是不是把心里头的委屈跟老爷说了,心里就好受些了?”
白佳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她垂下眼帘,压下眸中情绪,嘴角却控制不住的上扬。
“嗯。”
她轻声应道。
“是说了些话,爹在天有灵,保佑我们了。”
上辈子,她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宅子里熬干了心血,致死都在等清淮哥哥能回来救救她,却什么也没等到。
这辈子,老天爷终究是待她不薄,让她在这绝境之中,重新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她这盘死棋,总算是有了做活的眼。
所以,是爸在天显灵了。
喜歌见小姐不愿多说,便也不再追问。
她叹了口气,替白佳玉拢了拢大氅的下摆,小声嘟囔道:“只要小姐心里舒坦就好。”
那孙家老宅子阴森森的,个个都长着八百个心眼子。
小姐在里头熬着,她看着都心疼。
白佳玉继续看着窗外。
车厢里混合着汗臭味,还有不知谁脱了鞋散发出的脚臭味。
这股味道熏得白佳玉胸闷气短。
她皱着眉头起身,“我去风口透透气,这儿太闷了。”
“我陪您去......”喜歌就要起身。
“不用。”白佳玉按住她的肩膀,摇了摇头:“你看着东西,这车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,别让人顺手牵羊了。”
喜歌一听这话,立马抱紧了怀里的箱子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那小姐您快去快回,别待太久,小心着凉。”
白佳玉应了一声,转身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。
两节车厢的连接处,是一处狭窄的通过台。
铁皮门缝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。
地上的铁板随着火车的行径剧烈震动着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虽然吵,但空气却是凌冽清新的。
白佳玉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煤烟味和寒气的冷风,脑子里的昏沉散去了大半。
她走到栏杆边,双手抓着冰凉的扶手,一双眼睛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黑影。
火车上的风很大,吹得她的大氅肆意飞舞。
这次回海城,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。
裴昀从后方卧铺车厢里出来,掏出打火机就要点烟。
刚一抬头,动作便顿住了。
昏暗摇晃的灯光下,那个站在风口处的女人,不是那小寡妇,又是谁?
他挑眉,深邃的眼底划过一抹玩味的笑。
真是巧了。
“表弟妹?”
裴昀玩心又起,咬着那根没来得及点的烟,声音含糊不清。
白佳玉闻声一愣,转头便看见已经一大步跨过来的裴昀。
他怎么也在这趟车上?
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上了冰冷的铁皮车壁。
慌乱只是一瞬,白佳玉很快便稳住了心神,双手交叠在前方,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子。
“裴老板。”
裴昀单手撑在她身侧的车壁上,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:“这大晚上的,你怎么还在火车上?还跑到这风口上来做什么?”
他从墓园离开的时候,她还在跪着。
这小寡妇莫非是从下午跪到了晚上?
说着,裴昀微微低头,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巡视,最后落在那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,嘴角一挑。
“就不怕被人趁黑掳了去?”
这话虽是玩笑,可配上他那双随时都阴鹜难测的眸子,便听得人背脊发凉。
白佳玉垂着眼,避开他那灼人的视线,轻声道:“车厢里闷,出来透透气。”
“没想到打扰了裴老板的清净,我这就回去。”
说完,她便要侧身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。
裴昀却没动。
他那只撑在铁皮上的手稳住磐石,另一只手拿下嘴角的烟,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儿。
“急什么?”
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“还没回答我,这么晚了,怎么还在火车上?”
白佳玉蹙眉。
管这么宽做什么?
她面上做出一副恭顺模样:“今日是家父的冥诞,老太太恩典,许我回老家祭拜,只是下山时耽搁了时辰,没赶上白日的车。”
“哦?”
裴昀拖长了尾音,目光在她那身素净的装扮上打了个转。
想起下午在墓园看到她跪在烟雾里哭得伤心的侧影,他神色渐深。
“那你呢?”
白佳玉见他沉默,好奇问了一嘴:“裴老板怎么也会在这列车上?”
裴昀是孙家正房老爷子的儿子,而孙家祖宗都埋在老家墓园。
他莫非也是回老家祭拜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