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了,你也累了大半天了。”老太太挥了挥手,“赶紧回房歇着去吧,仔细累着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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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,那媳妇告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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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佳玉再次福了福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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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歌赶紧上前扶住她,主仆二人转身,慢慢走出了正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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跨出门槛的那一刻,一阵寒风迎面吹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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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,小红的惨叫声已经渐渐弱了下去,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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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佳玉没有回头,也没有丝毫怜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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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吃人的孙家大宅里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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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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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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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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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人走后,老太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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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翠在一旁凑趣,笑得一脸谄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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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太太,这回连那个留洋回来的宋大夫都确诊了,说是两个月的身孕,胎像稳固着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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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这颗心啊,总算是能放到肚子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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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老太太听了这话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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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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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感叹道:“当初佳玉进门的时候,我还想着她懂点医术,能给福成调理调理身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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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能想到,福成虽然走了,却给咱们孙家留下了这么大一个福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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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白佳玉渐行渐远的背影,老太太神色幽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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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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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是一个装着孙家未来的容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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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老天爷开眼,不绝我孙家的后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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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西厢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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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扇刚合上,小丫头顺着门板就瘫软下去,两腿打着摆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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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姐,吓死我了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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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真吓死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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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才在正厅里,那条绣着兰花的月事带被孙灵秀拎在半空时,她觉得天都要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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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歌咽了口唾沫,凑到白佳玉跟前,眼睛盯着小姐那平坦的小腹:“小姐,您、您跟我交个底,这肚子里......是不是真有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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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少爷从不撒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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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且自小姐嫁到孙家来后,就再也没见过宋少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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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怎么会提前得知,帮着小姐撒那“两个月”的谎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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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不成是小姐身子骨争气,真让那死去的三少爷留了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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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佳玉撑着桌沿,慢慢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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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到喜歌这话,她抬起眼皮,眸底一片清冷的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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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真有了?”白佳玉轻嗤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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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孙福成那个身子连床都下不来,最后那几日更是只剩一口气吊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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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是人,不是神,上哪儿去给他变个孩子出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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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歌听着更疑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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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、那宋少爷他......”喜歌结巴着,脑子乱成了一锅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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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怎么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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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欺瞒孙家老太太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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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是被查出来,别说小姐要浸猪笼,就连宋少爷怕是也要被孙家这群疯狗咬下一块肉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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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佳玉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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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头看向窗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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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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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绪飘回到了她回老家墓园上香的那个下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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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半山腰时,她遇到了清淮哥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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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他们在风口站了许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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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有告诉他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,没有说前世那些惨绝人寰的遭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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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红着眼眶,把这一世在孙家的处境,那些明枪暗箭,那个为了活命不得不编造的“遗腹子”谎言,一点一点,掰碎了说给他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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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记得当时宋清淮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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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死死攥着一束白菊,指节泛白,眉头紧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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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佳玉,这孙家是魔窟,你不能再待下去了,我现在就带你走,我们去找孙家老太太理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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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当然不能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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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辈子的苦楚夜夜入她的梦,这辈子没有让孙家人下地狱,她怎能甘心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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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清淮哥哥,如果你真的想帮我,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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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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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刚回国,又是中西医合璧,孙家那个老妖婆最信这些,若是哪天......我是说万一,我的谎话兜不住了,孙家请了大夫来查验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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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那个大夫是你,能不能......帮我圆了这个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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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宋清淮看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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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吹起他的衣角,也吹乱了她的发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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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,他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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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是对她命运的无奈,也是对这吃人世道的妥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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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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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答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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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佳玉收回思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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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孙灵秀会请来宋清淮,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运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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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天爷到底还是站在了她这一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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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姐?小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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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歌带着哭腔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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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丫头跪在脚踏上,眼泪汪汪地看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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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咱们跑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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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趁着现在老太太高兴,防备松了,咱们收拾细软跑吧?去找宋少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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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宋少爷既然肯帮您撒谎,肯定也肯带您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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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咱们离开海城,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凭小姐您的本事,咱们肯定能活下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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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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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佳玉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,站起身,走到窗边,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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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一开始就知道这辈子还能遇到清淮哥哥,她定是会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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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如今,太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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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对孙家的怨恨在这两个月只增不减,要是收拾东西灰溜溜地跑了,就算寻得一处居所,下半辈子恐怕也无法安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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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喜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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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姐?”喜歌吸着鼻子上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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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佳玉抬手,擦去小丫头脸颊上挂着的两行清泪:“苦了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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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辈子喜歌就在辗转中不知所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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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辈子又要跟着她蹚孙家这摊血水,她亏欠喜歌的,是还不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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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歌闻言一愣,哭得更厉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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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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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几日,海城入了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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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没见到初雪的影子,那风却像是掺了冰碴子,顺着窗棱的缝隙往里钻,吹得窗户纸扑簌簌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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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天色还是青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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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的地龙刚烧起来,热气还没完全腾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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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歌搓了搓冻红的手,从红木箱笼的最上层取出一件崭新的棉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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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料子是上好的苏缎,颜色是极衬肤色的藕荷色,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,看着就暖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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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姐,抬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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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歌伺候着白佳玉起身,嘴里忍不住念叨:“这海城的冬天,真是比咱们老家还要阴冷,这才刚入冬呢,风刮在脸上就跟刀割似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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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佳玉只觉得眼皮发沉,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,软绵绵的提不起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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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任由喜歌摆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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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清淮哥哥那日“确诊”之后,她这嗜睡的戏码便一日不敢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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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着演着,倒真觉出几分乏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