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的卧房里,地龙烧得正旺,暖烘烘的如同阳春三月。
裴母半倚在软榻上,身上盖着条织锦缎的薄毯,手里拿着串佛珠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。
一见儿子领着白佳玉进来,老太太愣了愣,随即,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了然。
这臭小子。
又是他把人给折腾来的吧?
“哎哟,佳玉来了。”
裴母没戳破儿子的心思,脸上堆起慈祥的笑,冲着白佳玉招手:“快过来,让婶子瞧瞧。”
“婶子。”
白佳玉走上前。
许是屋里太热,她解开了大氅的系带,喜歌赶紧上前接过,挂在一旁的衣架上。
没了厚重的大氅遮挡,那一身藕荷色的衣裳更是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。
虽说怀着“身孕”,可那肚子还没显怀,看着依旧如少女般婀娜。
裴昀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那道身影。
“今儿外头冷吧?来的路上没落雪?”
裴母拉着白佳玉的手,触手生温,软绵绵的。
“没呢。”白佳玉摇摇头,温顺地答道:“看着天阴沉沉的,风也大,不过还没下雪,我穿得厚,也不觉得冷。”
裴母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袖口的料子,眼睛一亮:“这是苏州新出的缎子吧?摸着真滑溜。”
“是。”
白佳玉垂眸,掩去眼底的讽刺:“家里老太太疼我,特意让人赶制的。”
裴母点点头,又叹了口气,捂着胸口哼哼了两声:“我这两日啊,还是觉得胸口闷得慌,怕是老毛病又犯了,这才厚着脸皮又把你请来。”
白佳玉抿唇。
上次来把脉,老太太身子骨硬朗得很,连点小毛病都没有。
今儿个看这面色红润、中气十足的样子,怕又是假的。
只是不知裴母到底意欲何为?
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?
心里虽有疑惑,面上却不显。
白佳玉温婉一笑:“婶子身子不爽利,那是大事,我给您把把脉。”
说着,她搬了个绣墩坐在塌边,伸出手指搭在裴母的手腕上。
屋里静悄悄的。
裴昀放下茶盏,掀起眼皮,目光灼热地盯着她毛领未遮住的地方,那里露出一小截白皙嫩滑的脖颈。
目测,他一掌就能握个全。
白佳玉凝神细听。
脉象沉稳有力,往来流利,简直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。
果然......
她收回手,替裴母掖了掖被角,笑着说道:“婶子这是有些肝火旺,不是什么大碍,平日里多喝些菊花茶,饮食清淡些也就是了。”
裴母一听这话,便知道白佳玉看出来了,也不尴尬,顺坡下驴道:“哎,人老了就是不中用,加上天冷了,外头的寒气虽然没侵入肺腑,但也容易让人觉得气闷,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觉得难受。”
“还得是佳玉你来看过,我这心里才踏实。”
白佳玉只是笑笑,没接话。
她又扫了一眼那烧得滚烫的地龙,心说这屋里热得都快让人出汗了,还能冻着?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许成的声音。
“昀哥,宋先生来了。”
白佳玉正准备起身告辞,听到这三个字,身子一僵。
宋先生?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便传了进来。
“许成,不是让你别声张吗?我这还想着给婶子一个惊喜呢。”
门帘掀开,一阵冷风裹挟着淡淡的药香钻了进来。
宋清淮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西装,外面套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,脖子上围着条格子围巾,整个人显得风度翩翩,儒雅至极。
他手里提着些礼品,笑吟吟地跨进门槛。
一抬眼,正对上白佳玉那双错愕的眸子。
宋清淮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,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。
喜歌站在一旁,两只眼睛瞪得老大。
回过神后,眼珠子在小姐和宋少爷之间来回转。
裴昀见是宋清淮,挑了挑眉,他站起身,迈着长腿走过来,拍了拍宋清淮的肩膀,语气熟稔:“你小子,回国几天了?也不第一时间来找我,非得我让许成去请?”
“是不是被哪个美人绊住了脚,连兄弟都忘了?”
宋清淮回过神,不动声色地收回落在白佳玉身上的目光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温和一笑:“你这张嘴啊,还是这么不饶人,我哪有什么美人相伴?不过是刚回来,没顾得上罢了。”
说着,他走到裴母面前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。
“裴婶子,晚辈清淮,给您请安了。”
“您身体可还硬朗?”
裴母笑得合不拢嘴,指着宋清淮道:“哎哟,这就是清淮啊?几年不见,越发出息了,这一表人才的,看着就让人欢喜。”
裴母拉过白佳玉的手,笑着介绍道:“多亏了佳玉这丫头,隔三差五地来给我调理身子,我这把老骨头啊,硬朗着呢。”
宋清淮这才正大光明地看向白佳玉。
四目相对。
白佳玉很快便敛去了眼底的情绪,换上一副客气疏离的模样。
她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:“宋大夫,又见面了。”
宋清淮也极有默契地点点头,神色如常:“三少奶奶。”
裴昀在一旁看着,眉头皱了皱。
“怎么?你们认识?”
宋清淮笑了笑,解释道:“前几日受孙家老太太之托,去给三少奶奶看过诊。”
原来如此。
裴昀眼底的疑虑散去了一些,但很快又皱眉,眸光扫过白佳玉。
为什么要看诊?
她生病了?
还是......
视线淡淡地从她未隆起的小腹看了眼,又很快收回。
看着这一屋子的年轻人,裴母心里高兴,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说道:“这都晌午了,既然赶巧凑在了一块儿,那就都别走了,留下来吃顿便饭吧。”
白佳玉心里一紧。
若是留下来吃饭,难免要和清淮哥哥多接触。
这裴昀精明得跟鬼似的,万一被他看出什么破绽......
“婶子,我就不留了。”
白佳玉站起身,婉言拒绝道:“家里老太太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,而且我这身子......也不便在外面久留。”
说着,她就要去拿衣架上的大氅。
“白小姐,急什么?”
裴母还没说话,裴昀却先开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