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他才转过头,冷淡地对着孙老太太道:“至于胎儿,目前看来脉象尚稳。”
“只是母体受损严重,若是不好生调养,后面就难说了。”
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!”
孙老太太一听孩子没事,立刻双手合十念起了佛:“只要我的金孙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啊......”
她念叨完,脸色一板,转头就开始数落起白佳玉来。
“佳玉啊,不是妈说你。”
“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,肚子里揣着的是咱们孙家唯一的根苗,你怎么就这么不知道轻重呢?”
老太太用手指虚点着白佳玉的额头:“感染了风寒也不说,硬扛着,这要是真把孩子烧出个好歹来,你担待得起吗?也就是裴老太太心善,记挂着你,让裴老板送东西来,咱们这才发现你病得人事不省,不然再拖下去,后果不堪设想!”
“你也是读过书的人,怎么做事这么没分寸?”
“这都当妈的人了,还跟个孩子似的让人操心!”
字字句句,都在指责她不顾孩子。
没有一句是问她痛不痛,难不难受。
白佳玉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寒意。
在她眼里,自己不过是个生孩子的容器,是个替孙家延续香火的工具。
“妈说得是。”
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张秀清这会儿也找着了机会,捏着帕子掩嘴笑,那双三角眼里全是幸灾乐祸。
“弟妹啊,你这回可真是太任性了。”
“好不容易怀上这么个宝贝疙瘩,若是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就坏了事,那可真对不起老太太的一番期盼啊。”
她扭着腰肢凑到床前,阴阳怪气地道:“咱们这做女人的,身子金贵那是为了给夫家开枝散叶,可不是为了自个儿娇气。”
“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就在这时,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。
“孙老太太。”
裴昀不知何时站了起来。
他身量极高,这一站起来,瞬间让这逼仄的厢房显得更加压抑。
他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,另一只手把玩着那只空了的茶盏,眼神冷淡地扫过孙家众人的脸,最后落在床榻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身上。
“若裴某没记错,这孙家上下十几口人,光是伺候的下人就不下二十个。”
“你们家少奶奶病了好几日,都烧得昏死过去了,这一屋子的人竟然没一个发现?”
“这会儿人醒了,不想着怎么补救,倒是有脸在这儿摆长辈的谱,指责病人没分寸?”
他嗤笑一声,“啪”地将茶盏搁回桌上。
“这就是孙家所谓的宝贝?”
裴昀这话简直就是当众扇了孙老太太和张秀清一人一个大耳刮子。
孙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僵住了,青一阵白一阵,精彩纷呈。
张秀清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,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瞬间没了影。
白佳玉愕然抬头。
她看着那个站在逆光里的男人,心跳漏了一拍。
裴昀这是在替她说话?
他是个外男,这样堂而皇之地为了一个寡妇出头,就不怕惹一身腥?
就连站在一旁的宋清淮,也不动声色地侧过头,深深地看了裴昀一眼。
孙老太太毕竟是活成了精的人物,很快就反应过来。
她干笑两声,搓着手试图找补:“裴老板这话严重了,严重了。”
“咱们这不也是急糊涂了吗?所谓关心则乱,关心则乱啊......”
“是吗?”
裴昀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。
他理了理袖口,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:“我这人也不爱管别人家的闲事。”
“只是家母念叨着,当初她病犯的时候,是白小姐衣不解带地伺候好的,这份情,裴家记着。”
“若是回去让老太太知道,她的恩人在孙家被这么作践,怕是又要犯头疼病了。”
原来是为了裴老太太。
孙老太太闻言,心里那点疑虑瞬间消散,反而松了口气。
只要不是裴昀看上了这小寡妇就好。
裴家重情义,这是好事,说明只要白佳玉在,孙家就能一直攀着裴家这棵大树。
“哎哟,那是那是。”
孙老太太赶紧顺着台阶下,满脸堆笑:“裴老太太真是活菩萨心肠,裴老板放心,往后我们一定精心伺候着,绝不让佳玉再受半点委屈。”
裴昀没再理会老太太的谄媚。
他转过头,看向宋清淮:“宋大夫,不是要开方子吗?”
宋清淮回过神,收回落在裴昀身上的视线。
他和白佳玉极快地对视了一眼。
“是。”
宋清淮走到桌边,提起毛笔,略一沉吟,便行云流水地写下了一张药方。
他吹干墨迹递给孙老太太,神色严肃:“老太太,这张方子有些特殊。”
“三少奶奶如今身怀有孕,寻常的虎狼之药万万用不得,必须用这几味温补的药材慢慢吊着,去寒气的同时还要固本培元。”
“这药材的年份、产地都有讲究,差之毫厘谬以千里。”
孙老太太接过方子,连连点头。
“是是是,只要对孩子好,用什么药都行。”
“连翠,你拿着方子去城北医馆抓药,要最好的。”
连翠接过方子,不敢耽搁,转身就小跑着出去了。
宋清淮又道:“另外,这药的熬制火候也极难掌控,文火武火交替,还得有人在旁边守着加水,我看府上的下人未必懂这些药理。”
“这几服药,还是由我亲自在厢房外的小炉子上熬制吧,免得出了差错。”
这是在防着有人在药里动手脚。
白佳玉心里一暖。
清淮哥哥这是在用他的方式,给她筑起一道铜墙铁壁。
孙老太太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,只觉得这宋大夫真是负责任,当下便感激涕零:“哎呀,那可真是太麻烦宋大夫了!”
“宋大夫真是医者仁心,咱们孙家上下感激不尽啊。”
事情安排妥当,孙老太太也不想在这充满了药味儿的屋子里多待。
她环视了一圈,笑着招呼道:“裴老板,宋大夫,这屋里病气重,咱们还是去前厅喝茶吧?”
宋清淮想着还要等连翠抓药回来,自己一个外男一直待在内眷的卧房里确实不合规矩,便点了点头,收拾好药箱准备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