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正要往外走,身后却没传来脚步声。
孙老太太回头,却见裴昀依然站在原地,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。
“裴老板?”
老太太一愣。
床上的白佳玉也愣住了。
她不解地看着裴昀。
这人都走光了,他还留在这儿做什么?
孤男寡女的,就算有喜歌在,传出去也不好听啊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孙老太太,生怕这多疑的老太婆又脑补出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。
裴昀似乎看穿了众人的心思。
他神色坦荡,理直气壮道:“老太太先去吧,家母还有几句体己话,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带给白小姐。”
“我跟她说两句就过去。”
说着,他指了指跪在床边的喜歌:“这丫头留下。”
孙老太太眼珠子转了转。
裴母一直都喜欢白佳玉,这她是知道的。
既然是裴母有话要带,她也不好拦着,免得驳了裴家的面子。
况且喜歌这丫头还在屋里,门也敞着,光天化日的,谅他们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。
“行行行,那裴老板您先忙着,我们在前厅候着。”
孙老太太满口答应,带着宋清淮和张秀清离开了西厢房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西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这安静,却比刚才的热闹更让人心慌。
裴昀脸上的那点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转身,居高临下地睨着床榻边的喜歌:“去门口守着。”
喜歌一愣,求助似的看向白佳玉。
白佳玉眉头紧锁。
这算什么?
把人都支开,就留他们两个?
“裴老板。”
白佳玉强撑着精神:“您是外男,我是寡妇,若是让老太太知道......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裴昀神色一凝,剑眉深蹙。
为了给孙福成那个短命鬼守节,这小寡妇倒是把这牌坊看得比命还重。
但他看到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那股火又莫名其妙地压了下去。
终究是没再支开喜歌。
“白佳玉。”
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她。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白佳玉心脏狂跳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裴老板请讲。”
裴昀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道:“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泽哥儿的太监?”
喜歌听到这三个字,差点跪在地上。
白佳玉也是瞳孔一缩。
虽然早就猜到他是为此事而来,但真当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那种心虚感还是止不住。
尤其是想到那天晚上在地下室,被他按着那个羞耻的地方验身的场景......
白佳玉脸上瞬间涌起一股不自然的红晕,连耳根都红透了。
但她反应极快,脸上露出一副极其惊讶的表情:“泽哥儿?”
她瞪大了眼,迷茫地看着裴昀:“裴老板,您怎么会知道泽哥儿?”
裴昀没有错过她脸上的惊讶和慌乱。
那反应太真实了。
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“前些日子,我遇到个刺客。”裴昀漫不经心地说道,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她的脸:“追查途中抓到了一个小太监,审问的时候,那小子说是认识你。”
“所以,我特意来向白小姐求证一下,真有这么个人?”
白佳玉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有些担忧的神情。
“裴老板,难道您怀疑......是我派泽哥儿去刺杀您的吗?”
裴昀一愣。
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,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?”
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:“我就是问问你认不认识。”
白佳玉抿了抿唇:“我确实认识他。”
“泽哥儿其实也是个苦命人,他原本是我们白家庄子上的下人,后来我嫁进了孙家,他也跟着流落到了海城。”
“孙家规矩大,我不方便收留他。”
“他身子又有残缺,在外面找不到正经活计,只能四处流浪。”
说到这儿,她抬起头,眼神真挚地看着裴昀:“我也就是偶尔碰见他,裴老板,泽哥儿只是个太监,他胆子最小,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,怎么可能去刺杀您呢?这里面......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和那天晚上那个怂包小太监的说辞,简直严丝合缝。
看来,真的是巧合。
“行了。”
裴昀摆了摆手:“既然是个误会,那就是个误会,那小子我已经放了。”
闻言,白佳玉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。
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裴昀没有立刻走,看着床上那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女人。
为了肚子里的遗腹子,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。
真是蠢得没边了。
“白佳玉。”
裴昀突然开口:“既然身子骨这么差,就别整天瞎折腾。”
他皱着眉,语气凶巴巴的,像是训斥下属一样:“为了个遗腹子,都要烧成傻子了也不吃药,你是不是觉得自个儿命挺长?”
白佳玉一愣。
她错愕地看着他。
这人是在关心她?
虽然这话听着难听,语气也恶劣,但那话里话外的意思,分明就是让她保重身体。
“哪天要是真病死了,”裴昀冷哼一声,转过身去不再看她,“你想靠着遗腹子在孙家过好日子的算盘,可就全砸了。”
“到时候,一尸两命,我看谁还会记得你这个三少奶奶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白佳玉回应,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门开了又关。
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白佳玉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久久没有回神。
这活阎王......
竟然也有说人话的时候?
地下室里他拿着勃朗宁对准她的眉心,说宁可错杀一千,不可放过一百。
和他刚才的面貌,完全是两个人。
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......
药汁入口,竟没想象中那般苦涩。
反倒有一股淡淡的甘草回甘,顺着喉咙一路暖进胃里。
白佳玉捧着白瓷碗,小口小口地抿着。
那股子暖意像是长了脚,顺着经络游走,将这几日积压在骨头缝里的寒气逼退了不少。
她苍白的脸上,总算有了几分活人气色。
“小姐,好些了吗?”
喜歌站在床边,接过空碗,顺手递上一颗蜜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