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佳玉摆摆手,没接那蜜饯:“不用压嘴,这药不苦,身子轻快多了,不似前几日那般沉重。”
喜歌将空碗搁在红木托盘上,眼神却忍不住往那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,压低了嗓音:“刚才宋少爷把药递给奴婢的时候,特意嘱咐了。”
“说这方子是他斟酌再三改过的,药性温和,最是滋养,绝不会伤着您肚子里的孩儿。”
“让您只管放心喝。”
白佳玉心头微动。
清淮哥哥行医,向来最是稳妥。
这药里不仅有医术,更有一份小心翼翼的回护。
白佳玉指尖摩挲着被角,眼中闪过疑惑:“是谁去请的清淮哥哥?”
方才屋里乱糟糟的一团人,她烧得迷迷糊糊,脑子跟灌了铅浆似的转不动。
这会儿清醒过来,才觉出不对劲。
宋清淮如今在海城名声鹊起,出诊费可不低。
孙老太太虽然看重她这一胎,但那是建立在“省钱”的基础上。
若是要花大价钱去请宋清淮,老太太怕是宁愿让她喝两碗姜汤硬扛。
喜歌抿了抿嘴,脸上露出一种既古怪又庆幸的神情。
“是裴老板。”
“裴昀?”
白佳玉一怔,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锦被。
“是啊。”
“当时裴老板来看望小姐,您烧得那叫一个厉害,怎么叫都没反应。”
“老太太还在那儿念叨着是不是中了邪,裴老板当时的脸色......啧,黑得跟锅底似的。”
“二话不说,转头就让那个叫许成的开车去把宋少爷给接来了。”
白佳玉垂下眼帘,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。
这活阎王还会大费周章地替她请大夫。
他图什么?
是为了裴老太太的嘱托?
想起上次在裴家庄园,宋清淮和裴昀似乎是旧识,两人说话虽然客气,却熟稔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“笃笃”两声叩门响。
紧接着,连翠的声音隔着门板透了进来。
“三少奶奶?您醒着吗?”
喜歌看了白佳玉一眼,见主子点头,这才扬声应道:“醒着呢,连翠姐姐有事?”
“哎哟,醒了就好。”
连翠笑着说:“这都正午了,前厅已经摆好了饭菜,老太太说了,今儿个家里来了贵客,请三少奶奶挪步去前厅用饭呢。”
白佳玉眉心微蹙。
贵客?
除了裴昀还能有谁。
平日里孙家规矩大,各房都是在自个儿屋里吃。
只有逢年过节,或者来了极重要的客人,才会开正厅的大圆桌。
看来老太太这是把裴昀留下来吃午饭了。
她这身子还虚着,本不想去凑这个热闹。
可老太太既然让人来请,那就是没得商量。
若是不去,指不定又要被扣上“不识大体”、“恃宠而骄”的大帽子。
“知道了。”
白佳玉给喜歌使了个眼色。
喜歌会意,冲着门外喊道:“劳烦姐姐回老太太一声,小姐换身衣裳,随后就到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。
白佳玉掀开被子,强撑着身子坐起来。
脚刚沾地,便觉得像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。
“小姐,这大冷的天,您还要去受这个罪。”
喜歌心疼地扶住她,嘴里嘟囔着:“老太太也真是的,明知道您病着......”
“慎言。”
白佳玉淡淡打断她,走到梳妆台前坐下。
“在这个家里,没有病得起不来的人,只有不懂规矩的人。”
她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拿起胭脂纸,在唇上淡淡抿了一下,稍微提了提气色。
外面风雪未停。
喜歌找出一件厚实的藕荷色夹棉旗袍替她换上,外头又罩了一件滚着白狐狸毛的大氅,手里塞了个掐丝珐琅的小手炉,这才扶着她出了门。
刚一迈出门槛,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扑面而来。
白佳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,将半张脸埋进狐狸毛领子里。
穿过回廊,远远便瞧见前厅的大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。
宋清淮这会儿已经不在了,想是熬好药便告辞了。
主位上,孙老太太满面红光,正侧着身子同旁边的裴昀说话。
男人那双修长的腿随意交叠着,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,神情慵懒。
再往下,是大房的孙福平和张秀清。
还有前些日子因为“偷人”闹剧被罚了三个月月银、躲在屋里好几日没露面的二房两口子,孙福广和刘巧云。
这一大家子,算是齐活了。
见白佳玉进来,屋里的说话声顿了一瞬。
孙福广和刘巧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甩了过来。
尤其是刘巧云,那眼神怨毒得恨不得在白佳玉身上戳两个窟窿。
若不是这个小寡妇,他们二房何至于丢这么大的人,还被断了财路?
但在老太太和裴昀面前,他们到底是不敢造次,只能恨恨地扭过头去。
“老太太,裴老板。”
白佳玉走上前,微微福了福身,声音虽轻,礼数却周全:“大哥大嫂,二哥二嫂。”
“哎哟,佳玉来了。”
孙老太太招手示意连翠:“扶三少奶奶坐我边上来,这天寒地冻的,别冻着了。”
连翠赶紧搬了把椅子,在老太太左手边放下。
白佳玉刚要落座,对面便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。
“弟妹这身子骨可是真金贵。”
张秀清手里捏着帕子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“这才刚醒,不在屋里好好养着,非要跑出来吹风。”
“若是把这病气过给了咱们倒也没什么,我们皮糙肉厚的,可老太太年纪大了,裴老板又是贵客,万一过了病气,这罪过可就大了。”
这话一出,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。
白佳玉动作未停,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。
她抬起眼皮,目光淡淡地扫过张秀清那张刻薄的脸,最后落在那个漫不经心转着酒杯的男人身上。
“大嫂说得是。”
白佳玉轻咳了一声,声音虚弱却清晰:“我原本也是不敢来的,怕扰了大家的兴致。”
“只是听说裴老板在,他是老太太请的贵客,又是裴婶子让来探望我的,我若是不过来当面谢一声,岂不是显得孙家没了礼数?”
说着,她转头看向裴昀:“裴老板,这病气......您不介意吧?”
裴昀把玩酒杯的手指一顿。
他掀起眼皮,那双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盯着白佳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