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老太太哼了一声。
虽然嘴上还在念叨着冤枉钱,但身子却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张秀清和刘巧云对视一眼,眼底都藏着鬼胎。
这几日,张秀清为了那“意外”二字,简直是愁白了头。
本来想着在饮食上动手脚,弄点藏红花或者寒凉的东西掺进去。
可那西厢房如今防得跟铁桶一般,喜歌那死丫头每顿饭都要拿银针试过才肯让白佳玉动筷子。
连喝的水,都是直接从老太太的小厨房里提过去的。
根本无从下手。
昨儿个夜里,大房两口子合计半宿,终于想出了这条毒计。
张秀清瞥了一眼正沉浸在戏文里的老太太,心里冷笑。
要想把白佳玉弄出来,还得借老太太的手。
正想着,隔壁那桌原本空着的雅座,来了两个穿金戴银的妇人。
其中一个穿明黄色旗袍的妇人,身形丰腴,刚一落座,就扯着嗓门跟同伴唠了起来。
“哎哟,你是不知道,我那表妹前儿个生了!”
黄衣妇人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夸张地比划着:“八斤重的大胖小子,把全家都乐坏了。”
孙老太太原本正闭目养神,一听“大胖小子”这四个字,耳朵立马支棱了起来。
这年头,什么都不如个带把儿的金贵。
另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一脸惊讶:“真的?我记得你那表妹之前不是连着生了三个丫头片子吗?这回怎么转了性了?”
“这就得说是遇见贵人了。”
黄衣妇人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,但那音量恰好能让隔壁桌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城东那边的盘龙山上,有个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大师,就在那破庙里挂单。”
“听说那大师有一手绝活,专门给人保胎祈福。”
“只要是经他手摸过脉、喝过符水的孕妇,那是必生男孩!”
“而且生下来的孩子,个个天庭饱满,将来都是做大官的料。”
“嘶!”蓝布衫妇人倒吸一口凉气:“真有这么灵?”
“那还能有假?”
黄衣妇人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,信誓旦旦。
“我那表妹就是去了那一趟,回来没多久肚子就尖了。”
“还有那李家的媳妇、王家的闺女,都去过,个个都抱上了儿子,这就叫心诚则灵。”
孙老太太手里的手炉都快抱不住了。
必生男孩?
将来做大官?
白佳玉那肚子虽然争气怀上了,但谁也不敢保证那就是个带把儿的。
万一生个赔钱货丫头,那孙家这唯一的香火岂不是又要断了?
老太太越想越坐不住,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隔壁桌倾斜。
张秀清见火候差不多了,给刘巧云使了个眼色。
刘巧云立马故作惊讶地捂着嘴:“大嫂,你听听,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奇人?咱们三弟妹那肚子......”
“嘘。”
张秀清瞪了她一眼,假意呵斥:“这种事哪能随便信?万一是骗钱的呢?”
“哎,这位太太,话可不能这么说。”
那黄衣妇人像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,转过身来,一脸的不乐意。
“我这也是好心分享,信不信由你。”
“也就是看在咱们有缘坐在一处的份上,换了旁人,我还不乐意说呢。”
孙老太太忍不住了,把手炉往桌上一放,拄着拐杖转过身,脸上堆满了褶子笑:“这位大妹子,刚才听你说得神乎其神,不知那大师......现在还在那庙里吗?”
那黄衣妇人上下打量了老太太一眼,缓了脸色:“哟,原来是孙老太太,失敬失敬。”
“那大师云游四海,也就是这阵子在盘龙山落脚,再过几日怕是就要走了。”
“您要想去,可得赶早。”
盘龙山......
孙老太太心里已经长了草。
那地方虽然偏了点,路也不好走,但为了金孙,别说是上山,就是下油锅她也得去求一求。
“多谢大妹子告知。”
那黄衣妇人笑了笑,眼底闪过精光,跟张秀清飞快地对视了一眼,便转过头继续看戏去了。
这一出《锁麟囊》还没唱完,孙老太太就再也没心思听下去了。
台上的悲欢离合哪有自家的金孙重要?
“走,回去。”
老太太大手一挥,拄着拐杖就往外走。
孙宅,西厢房。
白佳玉正靠在软榻上,手里拿着本医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。
“小姐,今儿个是怎么了?”
喜歌一边绣着虎头鞋,一边纳闷道:“一大早大房二房就带着老太太出去了,说是听戏,怎么没叫您?”
白佳玉翻了一页书,眼皮都没抬。
“不叫才好。”
“跟她们凑在一处,还得费心思演戏,累得慌。”
她巴不得这群人把她当空气,好让她安安生生把这几个月熬过去。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三少奶奶,三少奶奶在吗?”
是连翠。
喜歌放下手里的针线,起身去开门。
门帘一掀,连翠那张冻得通红的脸钻了进来。
“喜歌,快,老太太请三少奶奶去前厅一趟。”
白佳玉放下书。
刚回来就找她?
“这就来。”
白佳玉淡淡应了一声,扶着腰慢慢站起身。
喜歌赶紧拿过那件厚实的狐裘大氅给她披上,又塞了个手炉在她手里,这才扶着她出了门。
一路无话,到了前厅。
孙老太太端坐在上首。
张秀清和刘巧云分坐两旁。
见白佳玉进来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腹部。
“妈。”
白佳玉上前几步,微微福了福身:“您找我?”
“哎哟,快坐快坐。”
孙老太太指了指身边的位置:“这几日身子骨怎么样?孩子没折腾你吧?”
白佳玉坐下,垂眸道:“劳妈挂心,这几日除了有些嗜睡,胃口倒是还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突然话锋一转:“佳玉啊,妈今儿个去听戏,听说了一桩奇事。”
白佳玉心里一动:“什么奇事?”
“说是城东盘龙山上有个大师,给孕妇祈福最是灵验。”
老太太放下茶盏,语气急切:“妈想着,咱们孙家如今就这一根独苗,虽然大夫说是稳当,但毕竟那是凡夫俗子的话,咱们还是得求求神佛保佑,保佑这一胎是个带把儿的,也好让福成在九泉之下安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