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佳玉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攥紧。
这又要作什么妖?
“妈。”
她抬起头,脸上露出为难:“儿媳身子笨重,那盘龙山路途遥远,怕是......”
“哎,三弟妹这就见外了。”
张秀清突然插嘴。
“咱们又不是让你自个儿爬上去,坐轿子去,稳稳当当的,累不着你。”
“是啊。”
刘巧云也跟着帮腔:“这也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好,那是咱们孙家的金孙,若是求来了菩萨保佑,将来大富大贵,你这个当娘的也跟着沾光不是?”
两人一唱一和,把路堵得死死的。
“佳玉啊,妈知道你身子金贵,但这可是为了咱们孙家的香火,再说了......”
老太太顿了顿,抛出了杀手锏。
“咱们既然去了,正好顺道去给福成上柱香,告诉他这个好消息。”
这顶大帽子扣下来,白佳玉若是再拒绝,那就是不念亡夫旧情。
白佳玉看着眼前这三张脸。
贪婪、阴毒、虚伪。
既然躲不过,那就只能......
眼底的冷意被长睫遮住,再抬眼时,已是一片顺从和柔弱。
“妈说得是,儿媳去就是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嘛。”
孙老太太大喜过望,一拍大腿:“还得是我这儿媳妇懂事,那就这么定了,明日一早咱们就出发。”
白佳玉掀起眼帘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对面的大房二房。
这盘龙山上有什么呢?
怕是又要给她下绊子了。
翌日清晨。
天色是惨淡的青灰。
孙老太太今儿下了血本,特意让人去车马行雇了两顶软轿。
那轿夫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,轿帘子也是厚实的蓝呢布,挡风又体面。
大门口。
张秀清和刘巧云早早就候着了。
两人打扮得格外素净,脸上也没抹太厚的胭脂,手里捏着帕子,一副要去烧香拜佛的虔诚模样。
只是那眼神交汇间,藏着的阴毒,比冬日的风还要冷。
“三弟妹,你这身子重,大嫂扶你一把......”
张秀清笑着迎上来,伸手要扶白佳玉。
那殷勤劲儿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多疼爱这个弟媳妇。
白佳玉裹着厚厚的狐裘,手里捧着那只鎏金的暖手炉,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张秀清的手。
“大嫂有心了。”
她淡淡地应了一句,转头看向刚跨出门槛的孙老太太:“妈,这盘龙山路途远,儿媳一个人坐着心里发慌,想跟妈挤一挤。”
张秀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她原本安排两顶轿子,就是想着路上若是有机会,哪怕是让轿夫故意颠簸几下,或者制造点什么“意外”,也能神不知鬼不觉。
可若是白佳玉跟老太太坐在一处,借她们十个胆子,也不敢在老太太的轿子上动手脚。
孙老太太倒是受用得很。
“好好好,还是老三媳妇懂事,那就跟妈坐一处。”
看着老太太拉着白佳玉上了头前的大轿,张秀清恨恨地咬了咬后槽牙,扯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刘巧云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上轿!”
轿子晃晃悠悠地出了城,一路往北。
轿厢内。
白佳玉靠在软垫上,随着轿子的起伏微微晃动。
她微阖着眼,看似在养神,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。
这一路太平顺了。
除了风声,便只有轿夫沉重的脚步声。
大房二房费尽心思把她弄出来,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拜佛?
不可能。
那两人的心肠,早就黑透了。
既然路上没动手,那这杀招,定是藏在那盘龙山的庙里。
约莫过了两个时辰,轿子终于停了下来。
“老太太,三少奶奶,盘龙山到了。”
外头传来轿夫粗哑的声音。
喜歌掀开轿帘。
眼前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古庙。
红墙斑驳,瓦片残缺,看着虽然破败,但香火味却极重。
庙门口那棵老槐树上,挂满了祈福的红布条。
孙老太太下了轿,整了整衣襟,神色肃穆地拄着拐杖往里走。
“都跟紧了,这可是佛门净地,别冲撞了菩萨。”
白佳玉扶着喜歌的手,慢吞吞地跟在最后面。
“小姐。”
喜歌压低了声音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:“这一路都没动静,奴婢心里怎么这么不踏实呢?大房二房那两个,刚才下轿的时候,看您的眼神跟淬了毒似的。”
白佳玉抬眼,目光掠过前方张秀清那扭捏作态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不在路上动手,那就是把戏台子搭在这庙里了。”
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把招子放亮些,待会儿不管谁递东西过来,哪怕是一口水,都得给我盯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
喜歌郑重点头,手心里全是汗。
刚跨进庙门,一阵喧闹声便传了过来。
只见大殿前的空地上,围着一圈人。
正中间跪着一对穿着绸缎衣裳的年轻夫妇,那妇人怀里抱着个红彤彤的襁褓,正对着一个坐在蒲团上的老和尚磕头,磕得那是邦邦响。
“多谢大师,多谢大师啊!”
那男人激动得满脸通红,嗓门大得恨不得让全山头的人都听见。
“若是没有大师赐的符水,我这媳妇哪能这么争气,一举得男!”
“您真是送子观音转世,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!”
那妇人也是抹着眼泪,把怀里的孩子稍微举高了些,露出里面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婴。
“大师,这孩子是托了您的福才来的,您给取个名吧!”
孙老太太一听这话,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登时亮得吓人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伸长了脖子往那襁褓里瞅。
真的是个男娃。
看着刚出生没多久,皮肤皱巴巴的,还在哇哇大哭,声音洪亮有力。
“哎哟,真灵啊。”
老太太喃喃自语,脸上的渴望简直掩饰不住。
那坐在蒲团上的大师,约莫五十出头,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僧袍,留着山羊胡,看着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。
面对那对夫妇的千恩万谢,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,单手竖在胸前,念了一句佛号:“阿弥陀佛,施主言重了。”
“一切皆是机缘,也是你们心诚所致,贫僧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。”
说完,他挥了挥衣袖,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人模样:“去吧,好生抚养这孩子,多行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