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风光是一时的。”
白佳玉转过身,正视着裴昀的眼睛。
“如今世道乱,军阀混战,那一纸钞票今天能买头牛,明天可能连盒火柴都买不起。”
“钱庄虽好,但若是遇上挤兑,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。”
“但地皮不一样。”
白佳玉伸手指了指窗外不断倒退的建筑。
“海城是租界,是各方势力都要争夺的肥肉,不管谁坐天下,这地皮都在那儿,跑不了。”
“而且我也听说了,最近有不少北方的富商和难民往海城涌。”
“人多了,总得有地方住。”
“这房子和地皮的价格,只会涨,不会跌。”
“容海手里握着海城大半的地皮,他才是真正立于不败之地的人。”
一段话说完,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。
裴昀的手僵在半空中,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的眸子里,此刻却翻涌着复杂情绪。
他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女人。
这番见解,若是出自一个久经商场的老狐狸之口,倒也不足为奇。
可偏偏是从一个深居简出、没读过几天洋书的小寡妇嘴里说出来的。
切中要害,眼光毒辣。
“有意思。”
裴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看来,我是小瞧白小姐了。”
他身子前倾,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男性气息瞬间逼近。
“那你觉得,我若是想跟容海做生意,该从哪儿下手?”
白佳玉皱了皱眉,身子往后缩了缩,警惕地看着他:“裴老板这是什么意思?难不成你是......想让我给你当说客?”
原来他今天带她来,又让她结识容蓝月,是为了这个?
容蓝月,是容海的女儿。
裴昀看着她那副防备的模样,突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他重新靠回椅背,双手抱胸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懒散:“我还没沦落到要靠一个女人去拉关系的地步。”
嗯?
这下到白佳玉疑惑了。
那他今天把她带来,到底是为什么?
还没等她想明白,帕卡德已经停在了孙家弄堂口。
车刚停稳,喜歌便推开车门跳了下去。
手脚麻利地绕到后座,替白佳玉拉开了车门。
“小姐,慢着点儿,地上滑。”
白佳玉转过身,对着车厢阴影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微微颔首:“多谢裴老板今日带我去长见识,那佳玉就先回去了。”
说罢,她提起裙摆,一只脚刚探出车外,身后便传来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。
“等等。”
白佳玉动作一顿,不得不收回脚,转身看向裴昀。
“裴老板还有事?”
裴昀微微侧头,目光越过白佳玉,落在了车门外正候着的喜歌身上。
“有些话,我想单独跟白小姐说。”
他下巴微抬:“让你这丫头先回去。”
喜歌一愣,扒着车门的手紧了紧,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小姐。
这孤男寡女的,又是在这弄堂口,若是被孙家人撞见......
白佳玉抿了抿唇。
这男人又要搞什么名堂?
若是让喜歌先回去,大房二房那些眼线势必会盘问。
“喜歌。”
白佳玉开口,声音平静:“你去弄堂口那家杂货铺的屋檐下避避风,等我一会儿。”
喜歌虽然担心,但见小姐眼神笃定,也只能点点头。
“是,小姐,那奴婢就在那边守着。”
随着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车门重新合上。
“裴老板有什么话,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裴昀转过头看她。
“白佳玉。”
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。
“孙家大房和二房那两对草包,最近是不是在打你肚子里孩子的主意?”
白佳玉心头一跳,瞳孔微缩。
她没想到裴昀会突然提起这个。
脑海中闪过之前孙福广的不轨,恰好被裴昀撞见。
还有大房那条恶犬从西厢房叼出所谓“野男人”衣裳时的喧嚣,裴昀也在。
但这些阴私手段,在孙家这口大染缸里并不稀奇。
裴昀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外人,怎么会......
“裴老板这话......是什么意思?”
她压下心头疑惑,抬眼不解的望着裴昀。
裴昀嗤笑一声。
“孙家那两个房头的人,心术不正,手段下作,你一个寡妇,还要护着个未出世的孩子,在那狼窝里怕是步步惊心吧。”
白佳玉沉默了。
她垂下眼帘,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确实,步步惊心。
若非她是死过一次的人,早就被那群豺狼虎豹拆吃入腹了。
“我是个生意人,讲究的是投资回报。”
裴昀的声音再次响起,听起来比之前认真:“看在你尽心尽力给我母亲治病的份上,我可以给你透个底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沉。
“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、走投无路的时候,你可以来找我。”
“在海城,只要我裴昀想保的人,阎王爷也带不走。”
这句话,分量极重。
在这乱世,裴昀的一句承诺,那就是一张免死金牌。
白佳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两下。
上一世,她孤立无援,直到死都在烂泥里挣扎。
这一世,除了清风霁月的清淮哥哥,再也没有人对她说过“我可以帮你”。
可现在,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,却把这根救命稻草递到了她面前。
为什么?
仅仅是因为她给他母亲治病?
白佳玉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裴昀。
若是旁人,此刻怕是早已感激涕零。
可她心里涌上来的,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心虚。
她下意识地抬手,隔着厚厚的衣料,轻轻覆上了自己的小腹。
这里面,是他的种。
是她处心积虑、用尽手段从他那里偷来的。
裴昀不知道,孙家人也不知道。
他的这份帮助,她受之有愧,更不敢受。
欠的债越多,将来事情败露时的反噬就越重。
车厢里陷入寂静。
裴昀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女人。
她低垂着头,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,白皙的脸庞写满了戒备。
他不悦地皱了皱眉。
这小寡妇,防心怎么这么重?
他裴昀难得发一次善心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,她倒好,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。
“怎么?怕我图你什么?”
裴昀冷哼一声,身子往后一靠,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