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凉的茶水入腹,却浇不灭心头窜起的那股子邪火。
他觉得自己简直是魔怔了。
放着百乐门那么多风情万种的女人不看,偏偏对着个怀着别人种的小寡妇起了反应。
“这点心太干,噎得慌。”
裴老太太正听曲儿听得入神,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:“矫情,刚才谁说好吃的?这会儿又嫌干了?我看你是山珍海味吃多了,难伺候。”
白佳玉抿唇笑了笑。
她放下手里的半块点心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看了看外头的天色。
“婶子,时候不早了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“这几日,我怕是不能常来看您了。”
“怎么?”裴老太太关切地问道:“可是身子不爽利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
白佳玉摇摇头:“是家里二房的那两位小姐,今儿个从寄宿学校回来了。”
“老太太说了,要摆家宴,家里乱糟糟的,还要准备过年的事宜,我这一时半会儿怕是脱不开身。”
裴老太太恍然大悟:“哦,是你那两个侄女啊。”
“也是,快过年了,一家人团团圆圆是正经事。”
她虽然舍不得白佳玉,但也通情达理:“那你就在家好生歇着,别累着自己,等过了这阵子再来。”
“是,佳玉记下了。”
白佳玉福了福身,又对着一直没说话的裴昀微微颔首:“裴老板,那佳玉就先告辞了。”
裴昀靠在沙发上,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茶杯。
他撩起眼皮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嗯,白小姐慢走。”
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,裴昀才收回视线。
他看着茶几上那盒还剩下一半的鲜花酥。
也不知道那个小太监,有没有把他的话带到?
若是带到了......
这女人刚才在他面前,怎么还是那副规规矩矩、生怕越雷池一步的模样?
裴昀烦躁地啧了一声,伸手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,刚要点上,看到旁边正听曲儿的老太太,动作一顿,又把烟塞了回去。
回到孙家,前厅的热闹隔着两道厚重的棉门帘都能听见。
白佳玉脚下一顿。
“这是二房那两位回来了?”
喜歌提着空了的食盒,撇了撇嘴,压低声音嘟囔:“平日里这家里就够乱的,如今这俩小祖宗回来,怕是房顶都要掀了。”
白佳玉垂下眼帘,神色淡淡:“既然回来了,这面上的功夫总得做全,躲是躲不过的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调整出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,伸手掀开了门帘。
正厅里灯火通明。
孙老太太坐在那张紫檀木雕花大椅上,笑得见牙不见眼,脸上那两团松弛的肉都跟着颤动。
她怀里一边搂着一个穿着洋装的小姑娘。
那两个丫头,看起来不过六七岁光景。
头上扎着硕大的粉色绸缎蝴蝶结,身上是蕾丝花边的洋裙,脚蹬锃亮的小皮鞋,脖子上还挂着明晃晃的长命锁。
正是二房那对双胞胎,大姐儿孙美丽,二姐儿孙美云。
“哎哟,我的乖乖。”
孙老太太摸着孙美云的脸蛋,一脸稀罕:“这就学会洋文了?快,再给奶奶说两句,让奶奶也听听那洋人是怎么说话的。”
刘巧云站在一旁,手里剥着个橘子,腰杆挺得笔直,眼底尽是得意和骄傲。
“美丽,美云,快,给奶奶来一句那个......早上好?”
孙美丽吸了吸鼻涕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:“古德,毛宁!”
孙美云也不甘示弱,跟着嚎了一嗓子:“哈喽!”
发音生硬,调子怪异,跟那一板一眼的唱戏似的。
可在孙家人耳朵里,这就跟天籁差不多。
“好。”
孙老太太虽然半个字没听懂,但并不妨碍她拍着大腿叫好。
“这就是洋文?到底是花了钱去省城念书的,就是不一样,将来咱们孙家的姑娘,那是要嫁给大官做太太的。”
孙福广半瘫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茶碗,也是一脸的与有荣焉。
白佳玉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滑稽戏,嘴角挂起温和笑意。
“妈。”
她轻唤一声,款款走上前去:“二哥,二嫂。”
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,因为她的出现,稍稍停滞了一瞬。
孙福广那双浑浊的眼珠子,在白佳玉身上溜了一圈。
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,虽然外面罩着大衣,但那走动间露出的身段,依旧窈窕动人。
尤其是那张脸,被外头的寒风一吹,白里透红,跟那水蜜桃似的。
他眯了眯眼,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,忽然觉得腰间一痛。
回头一看,刘巧云正死死瞪着他,手里的橘子皮都要捏碎了。
孙福广讪讪地收回目光,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。
孙老太太倒是没注意这些。
她看见白佳玉,脸上笑意更深了:“佳玉回来了?这一后晌没见着人影,也没去接你两个侄女,去哪儿了?”
白佳玉走上前,自然地从连翠手里接过茶壶,给老太太续了茶。
“妈恕罪。”
她声音柔柔的:“儿媳今儿个去了趟裴家。”
提到裴家,孙老太太耳朵瞬间支棱起来了。
“把那转心瓶给裴老太太送去了?”老太太身子前倾,语气急切:“裴家那边怎么说?”
白佳玉微微一笑,不着痕迹地抛出诱饵:“裴老太太喜欢得紧,还特意留我说了好一会儿话,后来裴老板也回来了,提起了那位胭脂厂的柳老板,说是资金若是到位了,这入股的事儿,也就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这话一出,孙老太太眼里的精光大盛。
脑子里现在只有“胭脂厂”和“分红”这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。
“做得好。”
老太太拉住白佳玉的手,把原本挤在她身边的孙美云都给挤开了些:“佳玉啊,你办得好啊!”
见自己女儿被挤走,刘巧云脸上的得意僵住,恨恨地咬了咬后槽牙。
这该死的小寡妇,怎么每次都能把风头抢过去?
她眼珠子一转,伸手把两个女儿推到跟前。
“美丽,美云,还愣着干什么?这是你们三婶。”
刘巧云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你们去读书的时候,三婶才刚进门,这一晃都这么久了,还不快叫人?要是叫得甜,三婶指不定给你们什么见面礼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