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的白佳玉在那头喊,说着就要脱鞋袜。
“别动。”
河里的人回头,那张尚未褪去青涩的脸板得死紧:“女孩子家沾不得凉水,寒气入体以后是要受罪的,你在岸上老实待着。”
她被斥得缩了缩脖子,只能乖乖蹲在岸边的鹅卵石上,双手托着腮,眼巴巴地看着。
不一会儿,水花四溅。
“抓到了!”
宋清淮举着那条肥硕的草鱼,脸上绽开灿烂的笑。
岸边的枯草被点燃,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爆裂。
鱼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,没有盐巴,只有鱼肉本身的鲜甜味。宋清淮总是细心地挑去每一根细刺,把最嫩、最肥美的鱼肚子肉递到她嘴边,自己则啃着没什么肉的鱼头和焦黑的鱼尾。
“吃吧,多吃点才能长高。”
鱼肉真香啊。
“佳玉?佳玉?”
一阵温热的触感贴上脸颊,带着一股西洋香水的馥郁芬芳,硬生生驱散了梦里那股焦香味。
白佳玉睫毛颤了颤,有些艰难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一张放大的、明艳动人的脸。
容蓝月正凑在她枕边,眼睛里满是好奇和笑意,见她醒了,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:“哎哟,你这睡神,可算是醒了。”
白佳玉脑子里还有些混沌,梦境与现实的落差让她心口发空。
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,却觉得浑身乏力。
“蓝月姐......”
她嗓音有些哑,带着刚睡醒的软糯。
“怎么这么能睡?”
容蓝月直起身子,理了理自己那头烫得卷曲的时髦长发,笑道:“外头斋堂都开饭了,我看你还没动静,就自作主张进来叫你了。”
这时,房门被推开。
喜歌端着铜盆走进来,一见容蓝月在屋里,吓了一跳,赶紧福身:“容小姐。”
随即她转向白佳玉,神色有些焦急:“小姐,老太太那边已经去斋堂了,刚才二太太身边的丫头来催了一遍,说是都在等您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白佳玉深吸一口气,掀开被子下床。
洗漱时,容蓝月就倚在旁边的雕花木柱上看着她。
那鲜活的模样,让人移不开眼。
白佳玉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的女子。
心里像是有根细针在密密麻麻地扎。
不是嫉妒,也不是怨恨。
就是单纯的难受。
像是自己珍藏了多年的宝贝,小心翼翼地藏在匣子里,连看一眼都觉得奢侈,结果转头却发现,那宝贝被别人大大方方地挂在身上,在阳光下肆意展示。
而她,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蓝月姐。”
白佳玉擦干手上的水珠,转过身,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笑:“让你见笑了,这有了身子就是容易犯困,整天昏昏沉沉的。”
“理解理解。”
容蓝月大咧咧地摆手,上前挽住她的胳膊:“我听我妈说过,孕妇最大嘛,走走走,吃饭去,我都饿扁了。”
两人挽着手出了门。
一路到了斋堂。
大堂里静悄悄的。
孙家那一桌占据了最中间的位置。
孙老太太端坐在上首,面前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素面,手里捏着筷子,却没动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拉得老长。
刘巧云正给两个女儿分馒头,见白佳玉进来,立马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:“哟,三弟妹这架子是越来越大了,让一大家子人等着你一个,连老太太都要饿着肚子候着。”
白佳玉脚步一顿。
她松开容蓝月的手,快步走到桌前,对着孙老太太福了福身:“妈,儿媳睡过了头,一时忘了时辰,让您久等了,是儿媳的不是。”
孙老太太撩起眼皮,目光在她小腹上转了一圈。
原本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。
“行了。”老太太摆摆手,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,但到底没发作:“既然身子重,多睡会儿也是应该的,赶紧坐下吃吧,别饿着我那金孙。”
“是。”
白佳玉应了一声,在下首坐下。
容蓝月站在一旁,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虽然性子大大咧咧,但又不傻。
这一家子人,那二嫂说话夹枪带棒,这婆婆看着慈眉善目,可话里话外关心的全是“金孙”,半句没问白佳玉身体舒不舒服。
“这位是?”
孙老太太喝了一口面汤,浑浊的老眼注意到站在白佳玉身后的容蓝月。
这一看,老太太的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。
眼前的女子穿着的旗袍做得极修身,勾勒出女子曼妙的曲线,最要命的是那开叉......
竟然一直开到了大腿根!
随着容蓝月走动,穿着玻璃丝袜的大白腿若隐若现。
伤风败俗!
孙老太太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。
这是哪来的妖精?
穿成这样跑到佛门净地来,也不怕亵渎了菩萨。
老太太那眼神,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,赤裸裸的嫌弃和鄙夷毫不掩饰。
容蓝月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。
这是上海滩最时兴的款式啊,怎么了?
“妈。”
白佳玉察觉到了老太太的不悦,赶紧放下筷子,站起身介绍道:“这是儿媳的朋友,容小姐。”
“朋友?”
孙老太太冷哼一声,把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佳玉啊,咱们孙家虽然如今不如从前,但好歹也是书香门第,讲究个门风清正,你如今怀着身孕,结交朋友也要擦亮眼睛,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跟前凑,带坏了家里的风气。”
这话就差指着容蓝月的鼻子骂她是“不正经女人”了。
容蓝月的脸色登时变了。
“哎,老太太,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容蓝月上前一步:“我穿得好看点就是不三不四了?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,您这裹脚布还没解开呢?”
“你!”
孙老太太气得手都在抖,指着容蓝月:“哪来的野丫头,敢这么跟我说话!”
斋堂里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。
周围几桌的香客都看了过来。
白佳玉心头一跳。
她下意识往斜对面看了眼,宋清淮背对着她们正在吃面,似是听到这边动静,正打算起身。
白佳玉赶紧又对孙老太太说:“妈,您误会了,宋小姐不是您说的那样,她还是宋大夫的女朋友。”
闻言,老太太眼底闪过诧异,又上下打量了容蓝月一眼。
宋大夫是裴家请来的,还是留洋回来的名医,怎么会看得上如此败坏风俗的女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