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歌费力地睁开眼,眼神还有些涣散。
看着头顶熟悉的帐幔,又看了看面前一脸焦急的白佳玉,记忆慢慢回笼。
她记得自己去给小姐找料子,然后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,再然后......
就是无尽的黑暗。
“小姐......”
喜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哭腔:“我、我这是在哪儿?我好像,做噩梦了。”
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
白佳玉握住她冰凉的手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:“是在咱们房里,你回来了,安全了。”
喜歌看着小姐流泪,虽然脑子还有些昏沉,但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。
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,眼神里流露出恐惧:“小姐,我是不是......是不是脏了?”
“没有!”
白佳玉斩钉截铁地打断她,语气坚定:“你是清白的,谁也没碰到你,你只是睡了一觉,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她不能让喜歌知道真相。
在这个吃人的世道,名节对于一个女子来说,比命还重要。
若是让喜歌知道自己差点被......
这丫头性子烈,怕是活不下去了。
“真的吗?”
喜歌怯生生地问。
“真的。”
白佳玉挤出一个笑容,替她掖好被角: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你太累了,再睡会儿,等你醒了,我让陈掌柜给你送桂花糕吃。”
哄着喜歌再次睡下,白佳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个看似平静、实则肮脏不堪的孙家大院。
下午,她拿着刀追砍孙福平的时候,是真的想杀了他。
可是后来,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杀一个孙福平,太便宜他们了。
而且,杀了他,自己也要偿命,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?
喜歌怎么办?
她要活着。
不仅要活着,她还要一点点抽干孙家的血,扒了他们的皮,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业、名声、前程,全部化为乌有。
让他们跪在地上,像狗一样乞求她的施舍。
三天后。
茶楼雅座,檀香袅袅。
裴昀斜倚在铺着虎皮软垫的长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。
黑洞洞的枪口在他修长的指尖打着转,偶尔对准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头,又百无聊赖地收回来。
“三天了?”
他声音懒洋洋的。
许成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个茶盏回话:“是,三天了。”
“那天晚上赵家闹得满城风雨,赵太太是个烈性子,第二天就回娘家闹离婚去了,市政厅那边为了平息民愤,停职查办的文件早就发了下去。”
“我是问白佳玉。”
裴昀手指一顿,枪口冷不丁地指向了许成,吓得许成手里的茶盏晃了晃,溅出几滴热茶。
裴昀嗤笑一声,收回枪,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枪口。
“那小寡妇,这三天在干什么?”
许成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,赶紧道:“白小姐这三天一直待在孙家西厢房,哪儿也没去,听说那个叫喜歌的丫头受了惊吓,整宿整宿的做噩梦,白小姐衣不解带地守着。”
“衣不解带?”
裴昀咀嚼着这四个字,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。
那天晚上,她一通电话打过来,又是借人又是借势,把他裴昀当什么了?
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打手?
事情办完了,人救回来了,她倒是好,缩回那破落院子里当她的贤良遗孀,连个报平安的口信都没有。
更别提登门道谢了。
这女人,心是石头做的?
裴昀冷哼一声,将勃朗宁拍在红木桌案上。
用着人的时候叫裴老板,用不着了就把人当夜壶踢一边,真行。
正当屋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时,包厢门被人“砰”地一声撞开了。
吕树冲进来,帽子都跑歪了,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:“昀、昀哥,出大事了。”
裴昀正心烦,抬眼就是一记眼刀:“家里死人了还是铺子着火了?慌什么慌。”
“不是!”
吕树咽了口唾沫,压低了嗓门:“我刚才在街上,看见孙家那位三少奶奶了。”
裴昀原本想去拿茶杯的手一顿,身子坐直了些,眼神依旧淡淡的:“看见就看见了,有什么好奇怪的。”
“不是啊昀哥。”
吕树急得直拍大腿,凑到裴昀跟前,神神秘秘地说道:“我看见她跟个野男人,有说有笑地进了一品香酒楼的包厢,那男的看着四十来岁,一脸的油腻,两人进了屋就把门给关严实了。”
哐当一声。
茶杯滚落在地。
裴昀缓缓侧头盯着吕树,桃花眼微眯:“你看清楚了?是白佳玉?”
“千真万确!”
吕树举起三根手指发誓。
“我要是看错一眼,就把这对招子挖出来给您当泡踩,那就是白小姐,化成灰我都认得。”
裴昀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偷人?
那个在他面前满口规矩、张闭口男女大防、连靠得近点都要炸毛的小寡妇,竟然会跟个野男人去酒楼包厢?
“不可能。”
裴昀蹙眉。
她那么在意名声,怎么可能干出这种自毁名声的事?
“昀哥,知人知面不知心啊。”
吕树还在那儿煽风点火。
“您想啊,她是个寡妇,年纪轻轻的守活寡,那孙家又是个吃人的狼窝,她心里苦啊,这一苦,难免就......就想找个依靠......”
“闭嘴!”
裴昀低喝一声,脸色阴沉。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枪别在后腰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。
“带路。”
一品香酒楼,二楼雅间。
白佳玉端坐在圆桌前,面前摆着几道精致的冷盘,却一筷子没动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天蓝色棉袄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,整个人看着温婉娴静。
坐在她对面的,是个满脸横肉、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,正一边剔牙,一边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白佳玉。
这是城南那间旺铺的房东,周老板。
“周老板。”
白佳玉强忍着对方身上那股刺鼻的旱烟味,微笑着开了口: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,您那铺子空置了也有大半年了吧?五百块大洋一年的租金,确实是太高了些,若是您能降一降,咱们今儿就能把契书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