伙计引着两人上了二楼雅座。
“佳玉,这儿。”
靠栏杆的位置,裴老太太披着狐狸毛坎肩,正笑眯眯地朝她招手。
白佳玉扬起笑意,刚要应声,视线一偏,笑容便僵在了嘴角。
老太太对面,还坐着尊煞神。
他今日没穿西装,换了身墨青色的长衫,领口敞开一颗扣子,露出里头雪白的衬衣领。
那双长腿随意地伸展着,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瓷茶盏。
听见动静,只用余光懒洋洋地扫了过来。
冤家路窄。
白佳玉在心里暗骂了一句。
刚才裴家派人来传话,只说是老太太想听戏,让她来作陪。
可没说这尊活阎王也在。
想到昨日这人带着手下冲进一品香,说她不知检点,白佳玉这火气就压不住地往天灵盖上窜。
她权当那位置上坐的是团空气。
“婶子。”
白佳玉牵着喜歌走过去,对着裴老太太福了福身,声音温婉柔和:“有些日子没见您了,您气色越发好了。”
“快坐,快坐。”
裴老太太拉着白佳玉的手让她在身侧坐下,又叫伙计给喜歌加了把椅子。
白佳玉依言落座。
从始至终,连个眼风都没给裴昀一个。
见她坐下后就只顾着和老太太说话,一声“裴老板”都没喊,裴昀蹙眉,掀起眼皮,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,目光在白佳玉脸上转了一圈。
这女人,眼睛长头顶上去了?
这么大个活人坐在这儿,她愣是装没看见?
昨晚让许成送了一匣子珠宝过去,她收了东西,今儿还摆这副臭脸给谁看?
裴昀轻嗤一声。
“你这孩子,也是个忙人。”
裴老太太拍着白佳玉的手背,嗔怪道:“这都好几日没去瞧我了,还得我这老婆子下帖子请你。”
白佳玉有些歉疚:“婶子莫怪,前些日子......家里有些琐事,实在脱不开身。”
她没细说。
喜歌被绑架的事,虽然闹得满城风雨,但在裴老太太这样的长辈面前,提这种脏事儿,那是污了老人家的耳朵。
更何况,喜歌就坐在旁边,那是揭她的伤疤。
裴老太太是个人精,哪能不知道外头的风言风语?
她看了眼缩在白佳玉身后的喜歌,心里便有了数。
“来了就好。”
裴老太太笑着岔开话题,指了指楼下的戏台。
“今儿这出唱的是程派的青衣,我也听不懂那些个门道,就是图个热闹。”
“佳玉啊,你是个懂行的,给婶子讲讲?”
白佳玉顺着老太太的手指看去。
戏台上,正唱到薛湘灵在春秋亭避雨,赠送锁麟囊的一折。
那青衣水袖轻扬,唱腔婉转低回,如珠走玉盘。
“婶子,这出戏讲的是因果福报。”
白佳玉定下心神,温声细语地解说起来。
“那薛家小姐出嫁,遇上贫家女赵守贞,见她哭得伤心,便将装满珠宝的锁麟囊相赠,后来薛家遭了水灾落难,薛小姐流落到卢家当保姆,却发现卢夫人正是当年的赵守贞......”
裴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点头。
对面,裴昀靠在椅背上,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,手里转着那只空茶盏,目光却肆无忌惮地落在白佳玉脸上。
她今日略施粉黛,唇色是淡淡的朱红,说话时眉眼弯弯,声音温柔。
跟昨日那个满身刺、拿话噎死人的小寡妇判若两人。
跟前几日那个提着菜刀砍人的疯婆子更是大相径庭。
这女人,到底还有几副面孔?
裴昀莫名又开始烦躁。
她对谁都能笑,对老太太笑,对那个丫鬟笑,甚至对戏台上的戏子都能露出欣赏的神色。
唯独对他,冷得像块冰。
裴昀拎起桌上的紫砂壶,斟了一杯茶。
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边缘,轻轻推到白佳玉面前。
“白小姐讲得口干舌燥,喝口茶润润嗓子。”
昨日的事是他理亏,这杯茶,算是他给的台阶。
白佳玉看着推到面前的那杯茶。
茶汤红亮,香气扑鼻。
但她没动。
她抬起眼,目光清冷地迎上裴昀的视线:“多谢裴老板好意。”
“只是我有孕在身,大夫嘱咐了,茶性寒凉,不宜多饮。”
拒绝得干脆利落。
连个弯儿都没转。
裴昀端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。
看着白佳玉那张写满“我还在生气”的脸,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来。
怀孕?
这借口找得倒是冠冕堂皇。
喝一口茶能流产不成?
“呵。”
裴昀冷笑一声,将茶壶重重放下:“白小姐倒是金贵。”
说完,他端起那杯本来给白佳玉的茶,一仰头,自己灌了下去。
白佳玉只当没看见,转过头继续陪老太太看戏。
裴老太太坐在中间,左看看儿子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,右看看白佳玉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,那一双看透世事的老眼珠子转了转。
这俩人,不对劲。
有火药味。
老太太抿了一口茶,目光落在了白佳玉的肚子上。
“佳玉啊。”
“你这身子,算算日子该有四个月了吧?”
闻言,白佳玉心头一跳。
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,面上强撑着镇定:“是,刚好四个月。”
“四个月......”
裴老太太放下茶盏,慈祥的眼里透出疑惑,目光在白佳玉的小腹上打转:“我看你这身量,怎么一点都不显怀?按理说,四个月的肚子,该有些模样了。”
白佳玉今日穿了件宽松的棉袄,下面是厚实的百褶裙。
虽然遮得严实,但因为她本就骨架小,人又瘦,坐着的时候,小腹依旧平坦如初。
若是两个月,这很正常。
可若是四个月......
坐在后头的喜歌听到这话,脸色唰地白了,紧张地盯着自家小姐的背影。
对面,裴昀也掀起眼皮,视线顺着母亲的话,落在了白佳玉的肚子上。
白佳玉感觉那道目光像是要把她的棉袄烧穿,直透里面的秘密。
她强压下心慌,抬手理了理衣襟,故作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婶子您也知道,我吃得少,再加上天冷穿得厚,这棉袄一罩,自然看不出来。”
“而且......”
她低下头,手掌轻轻抚在小腹上:“大夫说我底子薄,孩子长得慢些,也是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