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福平坐在老太太左手边,胡子拉碴,眼底全是红血丝。
他低着头扒饭,一言不发。
白佳玉坐在下首,不动声色地将这一桌子人的神色尽收眼底。
火候差不多了。
她拿起公筷,夹了一块最嫩的肘子肉,放进孙老太太的碗里。
“妈。”
“您尝尝这肘子,炖得软烂入味,今儿是平安夜,虽说是洋人的节日,但寓意好,咱们一家人坐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也是福气。”
孙老太太看着碗里的肉,叹了口气,勉强挤出笑。
“这洋人的节,过不过的也就那样。”
刘巧云见状,眼珠子一转。
老太太不高兴,正是她二房表现的时候。
她赶紧推了推身边的两个女儿,使了个眼色:“美丽、美云,别啃了,快给奶奶唱个歌,就是前儿个在学堂里学的那个什么......洋文歌。”
两个小丫头嘴边还挂着苹果渣,站起来就开始扯着嗓子嚎。
“金狗拜,金狗拜,金狗偶得威......”
调子跑到姥姥家去了,发音更是土得掉渣。
若是放在平日,孙福广早嫌丢人让他们闭嘴了,可这会儿,孙老太太却像是被逗乐了,脸上露出笑意。
“好好好,还是咱们孙家的姑娘聪明,都会唱洋文了。”
老太太乐呵呵地夸了两句。
气氛稍微缓和了些。
白佳玉放下筷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状似无意地开了口:“妈,其实大哥这次的事儿,我也想了想,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,说不定对咱们孙家来说,是个转折点呢。”
这话一出,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。
几人齐刷刷地看向白佳玉。
孙福平抬起头,眼神阴鸷。
转折点?
什么转折点?
这寡妇是在看他笑话?
要不是她带着那个疯婆子赵太太去捉奸,他能被连累革职?
刘巧云也不屑地撇撇嘴:“三弟妹这话说的,大哥丢了官,那是咱们孙家倒了霉,还能是什么福气?你该不会脑子糊涂了吧?”
白佳玉没理会刘巧云的讥讽,只是定定地看着孙老太太。
“妈,咱们来海城也有小半年了。”
“当初举家搬迁,指望的是大哥在市政厅能闯出个名堂,带着全家鸡犬升天。”
“可如今......大哥这官职既然没了,咱们这一大家子人,总得有个活路。”
“二哥二嫂没个正经营生,大嫂如今回了娘家,要是也没了进项,咱们这一大家子十几口人,光靠着妈您手里的那点老本,坐吃山空,能撑几年?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,直接撕开了孙家那层遮羞布。
孙福广脸色难看,孙福平更是捏紧了拳头。
孙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眉头紧锁,浑浊的眼里闪过忧虑。
这也是她这几日最愁的事儿。
“那依你的意思......”
老太太沉声问道,“你想说什么?”
白佳玉微微一笑,身子前倾,吐出三个字:“做生意。”
“做生意?”
众人一愣。
“咱们孙家在海城没有根基,要想把日子过红火,只能就地取材。”
白佳玉目光灼灼:“妈手里有不少老太爷留下来的古董字画,那些东西放在库房里是死的,只能落灰,可若是拿出来,开了铺子,那就是活钱。”
“开古董店?”孙老太太一惊。
“正是。”
白佳玉侃侃而谈。
“海城这地界,最讲究的就是个面子和人情。”
“那些个官太太、大老板,逢年过节送礼,谁不送点雅致的?金银太俗,古董字画才是硬通货。”
“咱们若是开了古董店,不仅能赚钱,还能借着这层关系,结交权贵,重新把咱们孙家的人脉网给织起来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有理有据。
孙福平原本阴沉的脸,慢慢亮了起来。
结交权贵?
若是能借着古董店搭上更硬的关系,他未必不能东山再起。
“而且......”
白佳玉顿了顿,抛出了最后的诱饵:“妈,您还记得那个胭脂厂的柳老板吗?”
孙老太太点头:“记得。”
“听说那柳老板发家之前,也不过是个倒腾木材的,后来也是看准了时机,把手里的死货换成了活钱,开了厂子,这才有了如今的风光。”白佳玉循循善诱。
“咱们孙家起点可比他高多了,妈您手里那些宝贝,随便拿出一件来,那都是镇店之宝。”
“只要经营得当,咱们孙家以后在海城,那就是正经的商贾世家。”
孙老太太的心动了。
她手里确实有不少好东西。
以前只想着留着传家,可如今儿子不争气,若是不搏一把,这孙家怕是真的要败了。
而且,前段日子她托人给柳老板递话想入股胭脂厂,结果石沉大海。
若是自己开了店,成了老板,那腰杆子也就硬了。
“这......”
老太太犹豫着。
“可是开店做生意,那是劳心劳力的活儿,我这把老骨头,哪里折腾得动?”
“妈!”
一直没说话的孙福平突然站了起来。
他脸上带着急切和兴奋:“妈,三弟妹这主意好啊,我是读过书的,以前在市政厅也是管过文书账目的,这盘账经营的事儿,我最懂不过了,您要是信得过儿子,这古董店,儿子替您管。”
这是他翻身唯一的稻草,绝不能放过。
刘巧云见状,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孙福广一脚。
“大哥,这话我就不爱听了。”
孙福广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斜着眼看着孙福平。
“你会盘账?你在市政厅盘了半年,盘得把自己饭碗都盘丢了?做生意那是跟人打交道,靠的是眼力见儿和道上的规矩。”
“大哥你整日端着个读书人的架子,能拉下脸来跟那些三教九流的讨价还价?”
孙福广站起身,走到老太太身边,一脸谄媚地给老太太捶背。
“妈,这事儿还得我来。”
“我在海城这半年,虽然没正经做事,但也认识了不少朋友,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。”
“古董这行水深,要是没个人镇场子,开了店也是被人砸的份儿。”
“还是儿子替您分忧最合适。”
刘巧云嘴上也跟着帮腔:“是啊妈,福广虽然书读得少,但脑子活泛,再说了......”
她瞥了一眼孙福平。
“咱们福广可是您亲生的,这心里头啊,只有妈您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