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佳玉正想着心事,眼前突然横过来一只大手,吓得她浑身一僵,下意识地就要往车门那边缩,一双杏眼惊恐地瞪大。
“别动。”
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发丝间轻轻一捻,那片雪花在他温热的指尖融化,变成了一滴细小的水珠。
白佳玉屏住呼吸,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车门。
他在干什么?
裴昀收回手,看着指尖那点湿润,又看了看白佳玉那副防备到了极点的模样。
他摊开手掌,递到她面前:“雪花。”
白佳玉愣了一下。
视线落在他宽大的掌心里,那里确实有一点湿痕,正在掌纹间慢慢晕开。
“......多谢裴老板。”
她垂下眼帘,声音客气而疏离。
裴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收回手转过头看向另一侧的窗外。
车子很快驶入了孙家所在的弄堂。
黑色的轿车在斑驳的石库门前停稳。
许成刚停好车,喜歌就赶紧推门下去,绕过来扶着白佳玉下车。
“裴老板,今日多谢款待。”
白佳玉站在车外,隔着车窗,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。
说完,她没有丝毫留恋,扶着喜歌的手,转身走进了那条幽深的弄堂。
裴昀坐在后座,隔着玻璃,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,直到她彻底消失在拐角处,才收回视线。
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,从怀里摸出烟盒,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。
“许成。”
“哎,昀哥。”许成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觑着昀哥的脸色。
“刚才......”裴昀咬着烟蒂,声音有些含糊:“我是不是太唐突了?”
刚才那一手,确实是没过脑子。
直接上手去碰人家大姑娘小媳妇的头发,换了旁人,怕是要被当成流氓登徒子给打了。
许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词儿。
“哪能啊,昀哥。”
许成赔着笑,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:“那是落了雪,您那是绅士风度,帮白小姐拂去落雪,那是体贴,再说了,咱们裴家和孙家也是亲戚关系,这点小动作,不算什么的。”
裴昀嗤笑一声,拿下嘴里的烟。
体贴个屁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刚才白佳玉那声冷淡至极的“多谢”。
嘴里说着谢,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呢。
她是个寡妇,守着那个死鬼孙福成的牌位,把名节看得比命都重。
他刚才那举动,在她眼里,怕是跟百乐门里那些动手动脚的醉汉没什么两样。
越想越觉得窝火。
那种想要靠近却又怕惊了她的矛盾感,让他这颗常年冷硬的心,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熬。
“开车。”
“去哪儿?回庄园吗?”许成问。
“去百乐门。”
翌日午后,海城难得透出日头。
白佳玉披着灰鼠皮斗篷,扶着喜歌的手,慢悠悠地往花园里走。
说是花园,其实也就是几株残梅,几块太湖石。
刚转过月亮门,便听见廊下传来细碎的说话声。
“哎,你瞧见没?今儿个来给二少奶奶送衣裳的那位裁缝铺伙计,手里拿的那画报。”
“瞧见了,那是咱们海城新出的样子吧?那裙子,啧啧,短得都要露膝盖了,还有那袖子,蓬蓬的像是西洋那边传来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,我听说啊,现在城里的阔太太小姐们,都兴穿这个,叫什么......洋装。”
“真好看啊,要是咱们也能穿上一回,这辈子也值了。”
“快别做梦了,咱们这种伺候人的命,哪穿得起那个?也就是想想罢了。”
两个小丫鬟坐在廊下的台阶上,手里择着菜,嘴里叽叽喳喳个不停。
她们没留意到身后站着的人,直到一阵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,两人才惊觉有人。
回头一瞧,吓得连忙扔了手里的菜,慌乱地站起来行礼。
“三、三少奶奶。”
白佳玉面色淡淡的,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扫了一圈,并未责怪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:“起风了,别坐风口上,仔细着凉。”
说完,便带着喜歌走了过去。
待走远了些,白佳玉才慢下脚步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圈有些磨损的滚边。
洋装。
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,港城那边的风吹到了海城。
起初只是那些留洋回来的学生和交际花们穿,后来便是满大街的时髦女郎。
再后来......
连孕妇都有了专门的洋装款式,既遮肚子,又显身段。
如今老太太和大房二房的眼珠子都死死盯着那个古董店,那是他们的命根子,也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进项。
谁也没空来管她这个“安分守己”的寡妇。
这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。
“喜歌。”
白佳玉忽然开口。
“哎,小姐,怎么了?”
“咱们手里的钱,不能光在那儿放着发霉。”白佳玉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方狭窄的天空:“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之前裴昀提点过,糕点铺虽好,但毕竟利薄。
若是能做点别的......
喜歌眨巴着眼睛,“小姐想做什么?”
白佳玉嘴角一勾,眼底闪烁着光芒:“衣裳。”
衣食住行,衣在首位。
女人的钱,最好赚。
尤其是这种即将席卷全城的风尚,若是能抢占先机......
入夜。
孙家大宅陷入了沉睡。
西厢房内,灯火昏黄。
白佳玉站在铜镜前,动作利落地解开衣扣。
取下棉布软垫,露出了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虽然穿着宽松的衣裳看不出来,但若是仔细瞧,腰身到底还是粗了一圈。
她拿出一卷白布,一圈圈地缠在胸口和腰腹上。
勒得有些紧。
“小姐,这太紧了吧?会不会伤着孩子?”喜歌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,手里捧着那套灰扑扑的男装,眉头皱成了死结。
“没事,就这一会儿。”
白佳玉咬着牙,将最后一道结打死:“若是被裴昀看出破绽,那才是真的要命。”
换上那身不起眼的小太监衣裳,戴上那张做得精致的人皮面具。
熟门熟路地钻过那个被杂草掩映的狗洞,白佳玉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直奔西岳饭店。
西岳饭店门口,霓虹灯闪烁。
白佳玉刚想往里进,再次被门口那个门卫拦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