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没呢。”
她垂下眼帘,避开他的视线,声音轻柔:“这孩子懒,不爱动。”
裴昀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他拿起公筷,夹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虾仁,放进她碗里:“多吃点,孩子懒是因为没力气,你吃饱了,他自然就动了。”
白佳玉:“......”
这歪理,也就他说得出来。
一顿饭吃得白佳玉消化不良。
裴昀虽然没再说什么出格的话,但他那双眼睛却一直黏在她身上,让她每一口饭都咽得艰难。
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,白佳玉以为终于可以解脱了。
谁知裴昀又把她带到了茶厅。
“刚吃完饭,消消食。”
他亲自坐在茶台前,动作行云流水地烫杯、洗茶。
白佳玉刚想说孕妇不能喝茶,却见裴昀从罐子里夹出来的不是茶叶,而是几朵干透的茉莉花。
“花茶。”
裴昀将泡好的茶汤递给她:“没茶碱。”
白佳玉看了他一眼,不知道这花茶是他特意泡的,还是巧合。
若是特意......
那他怎么知道含有茶碱的茶对孕妇不好?
奇怪。
接过茶杯,茉莉花的香气在鼻尖萦绕。
看着对面那个正在给自己倒茶的男人,心里那种违和感达到了顶峰。
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、令人闻风丧胆的裴阎王吗?
怎么看怎么像个,伺候媳妇坐月子的二十四孝好丈夫?
白佳玉赶紧摇了摇头,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。
疯了,一定是疯了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下午四点,白佳玉实在是坐不住了。
她在裴家耗了整整一天,连裴老太太的面都没见着,就在这儿跟裴昀大眼瞪小眼,喝了一肚子的汤汤水水。
“裴老板。”
白佳玉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语气焦急:“裴婶子若是病得严重,一直昏睡不醒,是不是该送医馆看看?这都一天了......”
她是真的担心裴老太太。
因为那老人家对她不错,若真有什么好歹,她心里过意不去。
裴昀动作一顿,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眼神闪烁了一下,没说话,只是转头喊了一声:“许成。”
一直守在门外的许成立马推门进来:“昀哥,什么吩咐?”
“去楼上看看。”
裴昀放下茶杯,语气淡淡:“看看老太太醒了没。”
许成看了一眼站在一旁、一脸焦急的白佳玉,又看了一眼自家那一脸淡定却明显在心虚的昀哥。
他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作孽啊。
老太太一大早就被您送去城东听戏了,这会儿估计正跟着锣鼓点子哼哼呢,上哪儿醒去?
但大哥的戏还得接着演。
“是,我这就去。”
许成装模作样地应了一声,转身上了楼。
白佳玉站在原地,双手绞着手帕,伸长了脖子往楼上看。
过了约莫五分钟,许成下来了。
他站在楼梯口,一脸的“尴尬”和“歉意”,那演技简直可以去当名角儿。
“那个,昀哥,白小姐。”许成摸了摸鼻子,眼神飘忽,“实在是对不住。”
“怎么了?”白佳玉心里咯噔一下,“是不是严重了?”
“不不不,不是严重。”许成赶紧摆手,“是、是没人。”
“没人?”白佳玉愣住了。
“刘妈说,老太太下午三点多醒了一会儿,觉得精神不错,就被隔壁的王老太太接走去听戏了。”
许成硬着头皮把这个谎撒圆了。
“说是走得急,怕打扰昀哥谈事,就没打招呼,直接从侧门走了。”
白佳玉:“???”
她张着嘴,一脸懵逼地看了看许成,又转头看了看裴昀。
听戏去了?
一个时辰前?
这茶室离侧门也不远,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听见?
而且既然都知道她来了,老太太怎么可能不见她一面就跑去听戏?
白佳玉虽然不聪明绝顶,但也绝不是傻子。
她狐疑的目光在主仆二人身上来回打转。
许成低着头看脚尖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裴昀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。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脸上适时地露出意外和无奈:“这老太太,越老越任性。”
男人叹了口气,看向白佳玉,语气非常诚恳:“是我疏忽了,没想到她腿脚刚好点就到处乱跑。”
他走到白佳玉面前,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光:“抱歉,让你白跑一趟。”
白佳玉仰头看着他。
男人的表情太坦荡,坦荡得让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。
或许......
真的是老太太贪玩?
毕竟裴昀这么大个老板,也没必要为了骗她来家里坐一天,特意编这么大个谎吧?
图什么呢?
图她是个孕妇?
图她是个寡妇?
回孙宅的路上,白佳玉侧身坐着,视线虽然落在窗外飞掠过的灰墙黛瓦上,余光却始终警惕地留意着身侧的男人。
裴婶子出门前难道不知道她去了裴家吗?
当真奇怪得很。
她想得出神,并未察觉男人的视线正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。
她没施粉黛。脸上干干净净的,身上那件素色长袄显得寡淡,别说和百乐门那些浓妆艳抹、身段妖娆的交际花比,就是比起寻常大户人家的姨太太,也显得太过清汤寡水了些。
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女人。
视线顺着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下滑,最后停在那隆起的小腹上。
裴昀眸色暗了暗。
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?
怎么就偏偏在这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小寡妇身上栽了跟头?
像是中了蛊,明知道不该招惹,却还是忍不住想把人扣在眼皮子底下,哪怕只是看着她喝碗汤,心里那股子躁动都能得到平复。
真他娘的见鬼。
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太足,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。
白佳玉觉得脸颊有些发烫,胸口也闷闷的。
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出手,摇下了半扇车窗。
冷风瞬间灌了进来,驱散了车厢内那股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。
一片六角形的雪花,便顺着风势飘了进来,轻飘飘的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她乌黑的发顶上。
白佳玉正看着窗外发呆,并未察觉。
裴昀却看得真切。
那一点晶莹的白,落在她如墨的黑发上,刺眼得很。
鬼使神差地,他伸出手,毫无预兆地探向她的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