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上前,拿起那只碗,对着光看了看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不对劲。
这碗怎么看着有点别扭?
他记得这只碗是前朝的老物件,釉面应该有一种温润的油脂感,但这只碗,虽然看着也旧,但那光泽似乎太死了些。
还有这底足......
孙福平伸手摸了摸底足的胎土,手指搓了搓。
太涩了。
真正的官窑,胎土应该是细腻糯滑的,绝不会有这种粗粝感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
孙福平转过身,厉声喝道:“弟妹,这是怎么回事?这碗被人调包了!”
白佳玉正站在一旁清点数目,闻言吓了一跳,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什么?假的?”
她一脸震惊地跑过来,从孙福平手里接过那只碗,左看右看,满脸的迷茫和无辜。
“这、这怎么可能呢?大哥,您是不是看错了?这瓷碗跟我前两天清点的时候一模一样啊。”
“我不可能会看错。”孙福平一把夺回碗,指着底足,“你摸摸这胎土,这分明就是新烧出来的!”
“还有这釉面,全是做旧的痕迹,这就是个赝品!”
他逼近一步,咄咄逼人:“白佳玉,这库房一直是你管着的,钥匙也在你手里,这真货去哪儿了?是不是你拿去卖了,弄个假的来糊弄我?”
面对孙福平的质问,白佳玉显得更加慌乱,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大哥,您这可是冤枉死我了!”
“我一个妇道人家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,我拿这碗去哪儿卖啊?再说了,我要是真想偷,我干嘛还弄个假的放在这儿等着您来抓?我直接说丢了不是更省事吗?”
白佳玉一边抹泪,一边抽噎着分析:“而且、而且您也知道,我这钥匙昨天下午就丢了,直到今儿早上才找回来。”
“这一晚上的功夫,钥匙流落在外,指不定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捡去了,偷偷溜进来换了东西,又把钥匙扔在路边......”
她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恐惧:“大哥,这府里怕是有家贼啊!”
孙福平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。
阿福今早找到钥匙的事他也听说了。
若是真如她所说,那这一晚上库房确实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。
而且白佳玉说得也有道理,若是她监守自盗,何必闹出丢钥匙这一出?
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?
难道......
真的有别人捡了钥匙,进来偷了东西?
孙福平狐疑地打量着白佳玉,见她哭得梨花带雨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,心里的怀疑开始动摇。
但这碗确实是假的。
几十块大洋的东西,就这么变成了个几块钱的赝品。
“该死。”孙福平气得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箱子:“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!”
他虽然生气,却也拿白佳玉没办法。
毕竟钥匙丢失的时间线摆在那儿,又有阿福作证,这锅怎么也扣不到白佳玉头上。
“大哥。”白佳玉怯生生地开口,“那这碗,还带去店里吗?”
“带个屁。”
孙福平没好气地吼道:“拿个假货去店里,你是想砸了咱们孙家的招牌吗?”
他烦躁地挥了挥手:“行了行了,先把别的搬走。”
“这事儿没完,我得去告诉妈,必须把这个家贼给揪出来。”
看着孙福平气急败坏地带着伙计离开,白佳玉站在库房门口,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。
大门口,孙老太太今日特意换了一身酱紫色的织锦缎旗袍,外头罩着件黑呢子大衣,领口那圈水貂毛油光水滑,衬得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多了几分富贵气。
她手里捻着那串平日里不离身的佛珠,站在大门口,等着家里的包车。
今儿个约了张家老太太摸牌,那是海城有头有脸的圈子,她输人不输阵,特意让连翠给自己抹了点头油,把那稀疏的头发抿得一丝不苟。
“老太太,车来了。”
门房哈着腰,将车门拉开。
一只脚刚踏上车踏板,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丫鬟变了调的喊声:“老太太留步!老太太留步啊!”
孙老太太动作一顿,眉头瞬间拧成了个“川”字。
她最忌讳出门时被人咋咋呼呼地喊住,觉得这是要在牌桌上输钱的晦气兆头。
她收回脚,转过身,阴沉着脸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丫鬟小菊:“奔丧呢?大呼小叫的,没规矩的东西。”
小菊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惨白着脸指着正厅的方向:“老太太,出、出大事了!”
“大少爷和三少奶奶在正厅候着呢,说是......说是天塌了的大事,请您赶紧过去!”
“天塌了?”
孙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两日家里不太平,先是丢钱,再是丢观音,如今还能有什么事?
想到这里,老太太也没心思去打牌了。
她沉着脸,转身就往回走:“走,去看看。”
正厅内。
孙福平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。
白佳玉则坐在下首的椅子上,手里绞着那块素色的帕子,眼圈红红的,身子微微发抖,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着那隆起的小腹。
“妈。”
见老太太跨进门槛,白佳玉连忙站起身。
孙老太太目光如炬,先是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一旁红木方桌上放着的一个锦盒上。
那是平日里装古董的盒子,此刻盖子敞开着,露出里面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碗。
“这都什么时辰了?”
老太太走到主位上坐下,连翠赶紧上前接过她的大衣。
老太太眼神凌厉地看向孙福平:“福平,今儿不是古董店进货的日子吗?你怎么还在这儿杵着?不做生意了?”
孙福平停下脚步,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只苍蝇。
他指着桌上那只碗,咬牙切齿道:“妈,还做什么生意?这货......有问题!”
“有问题?”老太太眼皮一跳,目光再次落在那只看似精美的瓷碗上,“什么问题?”
白佳玉走上前一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言说的模样:“妈,大哥说......大哥说这碗是假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