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顶大帽子扣下来,小红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。
她没想到这个喜歌嘴皮子这么利索,几句话就把她编排成了一个意图不轨的刁奴。
她恨得牙根痒痒。
往后定要想个法子,把这死丫头远远地发卖出去!
面上,她却只能强颜欢笑,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没有没有,少奶奶恕罪,我只是个卑贱的下人,哪敢有那种心思!”
她抱着自己的行李,像是为了证明清白一般,转身就往外走:“我住那间小屋子就行,这就去收拾。”
说着,她逃也似的掀开帘子跑了出去。
经过喜歌身边时,还用淬了毒的眼神,狠狠地瞪了她一眼。
喜歌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,直到小红的身影消失在隔壁那间小破屋里,她才收回目光,开心地凑到白佳玉身边。
“小姐,您可真厉害!”
她拉着白佳玉的胳膊,眉眼弯弯。
“刚才我还担心您性子软,要被她欺负了去呢。”
“没想到您训人的时候,气势那么足,我都跟着痛快!”
白佳玉看着她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,也跟着笑了。
小红就是孙灵秀安插过来的眼线。
她躲在暗处,自己时时要防备,反倒束手束脚。
如今把小红摆在明面上,就在她自己的眼皮子底下,才有法子对付她。
当天午饭后,白佳玉照例要午休。
小红在院子里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会儿,确定正房里没了动静,便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,一路小跑着往孙灵秀住的弄堂赶去。
孙灵秀此刻正坐在自家小楼的正厅里,低头整理着一叠刚印出来的报纸。
看见小红行色匆匆地跑进来,孙灵秀心里一动,以为她这么快就打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连忙放下手里的报纸迎了上去。
“怎么样?”
谁知小红一开口,就是满腹的牢骚和抱怨。
“姑奶奶,您是不知道!”
“那个白佳玉,在老太太面前装得跟个菩萨似的,温顺和气,私底下却厉害得很。”
“她帮着那个叫喜歌的丫头,合起伙来欺负我!”
“根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。”
她把早上被白佳玉逼着搬进小黑屋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,末了还愤愤地骂道:“主仆两个,简直是狐假虎威。”
孙灵秀想听的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丫鬟争斗。
她按着发疼的太阳穴,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。
小红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吐槽:“还有啊,今天吃午饭的时候,您是没瞧见她那副做派,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,偏偏还把自己收拾得跟个没出阁的千金小姐似的。”
“吃饭喝汤都讲究一堆规矩,看得人眼睛疼!”
小红是乡下长大的,最看不惯白佳玉那种举手投足间的优雅和讲究。
在她眼里,那就是在摆谱。
“行了。”
孙灵秀听不下去了,拧着眉打断她。
“这点小事也值得你特意跑一趟?我让你去是盯着她的肚子,不是让你跟丫鬟争房间的。”
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“赶紧回去!”
“没打探到有用的消息,别老往我这儿跑,万一被她发现了,我这步棋就白费了。”
见孙灵秀也不待见自己,小红心里更不舒服了。
自己跑前跑后,还不是为了帮她办事?
结果倒好,两头不落好。
真是吃力不讨好!
可她看孙灵秀一脸没耐心的样子,也不敢再多说什么,只能瘪了瘪嘴,悻悻地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离开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小红在白佳玉那儿讨不到好,又不敢跟喜歌正面冲突,便把一肚子的邪火都撒在了院里其他下人身上。
今天骂厨娘做菜放多了油,浪费。
明天又指着守门的家丁鼻子骂他当差时偷懒打瞌睡。
白佳玉和喜歌站在廊下,远远看着小红叉着腰,唾沫横飞地训斥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厨娘。
喜歌担忧地皱起眉:“小姐,这小红也太嚣张了。”
“才来两三天,就把咱们院里的人得罪了个遍。”
“这话要是传到老太太耳朵里,怕是还以为是您在背后指使的呢。”
她说着,便想上前去阻止。
“让她去。”
白佳玉却摇了摇头,拉住了她。
她看着小红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,眼神平静无波。
“就让她作,作得越厉害越好。”
说完,她便转身回了房,不再理会院里的喧闹。
......
孙家这几天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喜气和忙碌。
只因白佳玉请来的贵客,裴家的老太太过两天就要登门赏荷。
裴家是什么人家?
裴昀如今在海城的地位,那可是跺一跺脚,整个商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。
孙老太太做梦都想攀上这棵大树。
好让裴昀提携她二儿子。
虽说孙家和裴家算是表亲,裴老太太曾经还是孙家老一辈正房老爷的姨太太,裴昀也是正房孙老爷子的亲儿子。
可孙老太太这一支,终究是旁支。
关系隔得远了,人家未必肯认这门亲。
如今好不容易借着白佳玉搭上了线,孙老太太自然是喜不自胜,恨不得把场面做得足足的,生怕怠慢了贵客。
她甚至亲自找来了海城有名的戏班子,对着那班主千叮咛万嘱咐。
“后日裴老太太过来,你们可得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,好好地唱!”
“要是唱得不阴不阳,叽叽歪歪的,得罪了我的贵客,我揭了你们的台!”
“是是是!”
戏班子几人连连应声。
赏荷当夜,傍晚时分。
孙家大宅门口挂上了两盏崭新的玻璃风灯,将门前一小方地照得雪亮。
孙老太太拄着那根油光发亮的拐杖,站在最前头,身上穿着一件酱紫色的暗纹缎面袄子,脸上堆着笑,眼睛却不住地往弄堂口瞟。
大房孙福平和张秀清、二房孙福广和刘巧云,都跟在她身后。
一个个衣着光鲜,脸上却各有各的神色。
白佳玉穿着那件新做的白底蓝花旗袍,外面罩了件素色开衫,安静地站在人群最末端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弄堂口终于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。
一辆黑色的帕卡德轿车缓缓驶来,最后稳稳地停在孙家大门口。
车身擦得锃亮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,晃得张秀清和刘巧云眼睛都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