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车光是看着就气派。
听说在整个海城都找不出几辆,怕是能换一栋小洋楼了。
众人心里那点对裴昀的敬畏,又深了几分。
车门打开,许成先下了车,快步绕到另一边,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。
先下来的是裴昀。
他一抬眼,目光在门口这群人身上淡淡扫过,最后落在了白佳玉身上,只停顿了一瞬,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。
随即,他弯下腰将裴母扶了出来。
“哎哟,裴老太太!”
孙老太太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,拄着拐杖就迎了上去,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娘。
“您可算来了,我这老婆子天天盼着您呢!”
她一把拉住裴母的手,上上下下地打量。
“这身子骨可爽朗多了?前些日子我就想上府探望,又怕您身子不适,去了反而叨扰,这才没敢动身。”
裴母的反应平平,只客气地抽回手,淡淡道:“好多了,有劳挂心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孙老太太,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后面的白佳玉。
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顿时露出了真切的笑意。
“佳玉。”
她笑着喊了一声。
白佳玉脸上露出温婉的笑,快步上前,从另一边扶住了裴母的胳膊。
“婶子,路上还顺当吗?”
“顺当,顺当。”
裴母拍了拍她的手背,越看越喜欢。
“许成开车稳当,一路都畅通。”
裴昀站在一旁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流转着玩味,视线在白佳玉身上打着转。
孙老太太是个人精,一看这架势,哪还有不明白的。
这才半个多月的功夫,白佳玉居然真把裴老太太哄得这么服帖。
看来往后想攀上裴家这棵大树,还真得仰仗这个三儿媳妇。
心思一转,孙老太太立刻换上一副慈母的面孔,主动上前,也挽住了白佳玉的另一只手,将她拉到自己身边,对着裴母夸赞道:“这孩子,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您呢。”
那亲热的姿态,仿佛白佳玉是她最疼爱的亲生女儿。
白佳玉胃里一阵翻涌。
这老东西变脸的本事,真是比戏台上的名角儿还快。
她强忍着心里的反感,刚想转开头不去看孙老太太那张谄媚的脸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样东西。
裴昀不知何时从怀里摸出了一块怀表,正拿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把玩着。
修长的手指拨开表盖,又“啪”地一声合上。
那块怀表......
正是前些日子裴母让裴昀送的,被她拿到当铺当了五百五十块大洋的那一块!
怎么会......
怎么会又回到了他手里?
白佳玉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,手脚都有些发麻。
既然怀表在他手上,那他肯定知道自己把它当了的事。
她抬眼,正好对上裴昀看过来的目光。
他勾着唇,眼里没什么笑意,就那么阴恻恻地看着她,像一只猫在看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,欣赏着她的惊慌失措。
白佳玉心跳如擂鼓,慌忙移开视线,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孙家宅子。
前院里早就收拾得妥妥当当,正中搭了个戏台子,台下摆着几张八仙桌。
院子四周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荷花缸,荷叶田田,粉白色的荷花在夜色里散发着幽幽的香气。
裴老太太和孙老太太理所当然地坐在了正中的主位上。
大房和二房的人则分坐在两旁的次位,一个个正襟危坐。
白佳玉是孙家三房的寡妇,按规矩,只能坐在最末端的位置。
她刚要落座,主位上的裴母就看见了她,笑着招了招手:“佳玉,来,到我这儿来坐。”
这话一出,大房二房所有人的脸都黑了。
一道道嫉恨的目光刀子似的刮在白佳玉身上。
孙老太太也只是顿了一下,便立刻笑着附和:“是啊佳玉,快过去陪陪你婶子。”
白佳玉顶着那些几乎要将她烧穿的目光,走到主桌旁,在裴母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。
“你今天这身旗袍真好看,衬得人精神。”
裴母拉着她的手,满意地打量着。
白底青花,素净又雅致。
白佳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正欲说话,身边的椅子被人拉开,一道阴影罩了下来。
她扭头一看,裴昀竟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了。
他一坐下,就将那块怀表从手里拿了出来,随手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桌面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块表在光下闪着刺眼的光,像一个无声的警告。
白佳玉的心又是一抖。
这块表,当初大房二房连同老太太都见过。
要是被她们认出来......
幸好,台上的锣鼓“锵”的一声敲响,戏开场了。
咿咿呀呀的唱腔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倒没人关注到这张桌子上的暗流涌动。
白佳玉刚悄悄松了口气,耳边就传来一道低沉的、带着嘲弄的声音。
“白小姐真是好手段。”
裴昀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母亲送你的谢礼,转手就进了当铺的门。”
白佳玉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
裴昀扫了她一眼,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,声音又沉了下去:“白小姐若是缺钱,大可以直接告诉我,看在你治好我母亲的份上,这点钱,我裴某人还不至于舍不得拿。”
白佳玉死死咬着牙,指甲都快嵌进了掌心。
怎么办?
承认自己贪财?
还是抵死不认?
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,最后,她心一横,嘴巴一瘪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“我、我也不想的......”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,按在眼角,肩膀微微发着抖。
“裴老板您是人中龙凤,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寡妇的难处。”
“那怀表金贵,我留在身边,要是被嫂嫂们瞧见了,哪里还保得住?”
“我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,在家里没人撑腰,不把东西换成钱藏起来,转眼就要被她们巧取豪夺了去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装模作样地抹着眼泪,哭得梨花带雨,好不可怜。
裴昀皱起了眉。
他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,还有簌簌掉下的眼泪,心里竟有些拿不准。
这小寡妇是在演戏,还是真被他吓哭了?
前几天,他手下的人无意中在当铺里看到了这块刻着他裴家印记的怀表。
他亲自花了八百块大洋把它赎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