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立刻换了副嘴脸,拉着白佳玉的手,亲热得像是对亲闺女:“去,这是给你爹报喜,也是给咱们孙家的金孙积福,是天大的好事!”
说完,又扭头吩咐旁边的连翠。
“快,去拿二十块大洋,给三少奶奶!”
白佳玉眉梢微挑。
随即,老太太又对白佳玉笑呵呵地说:“你去之前,买上顶好的香烛纸钱,再备上三牲祭品,风风光光地去!”
呵。
死老太婆。
她是去祭拜父亲,不是回乡探亲。
还风风光光的去?
白佳玉顺从地低下头,应了声:“是,谢谢妈。”
“一家人,谢什么。”孙老太太拍着她的手,越看越满意:“早去早回,老家离海城也不算远,但路上还是要仔细着些,别累着。”
白佳玉福了福身子,转身离开。
背对着孙老太太那张欣喜若狂的脸,她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霜。
翌日上午,天色阴沉。
白佳玉收拾好了,带着喜歌,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。
一路上,不懂事的喜歌开心得不行。
终于从孙宅那鸽子笼里出来了,当然高兴。
但白佳玉情绪很低。
一路辗转,终于到了老家墓园的山脚下。
“喜歌,你就在这儿等我。”
她从黄包车上下来,紧了紧身上那件厚实的白色大氅。
“小姐,我陪您上去吧,山路滑。”
喜歌不放心地说。
“不用。”白佳玉摇了摇头,接过喜歌递来的竹篮:“我想单独和我爹待会儿。”
喜歌一顿,不再坚持。
白佳玉提着篮子,独自一人,一步一步地踩着青石台阶往山上走。
风很大,吹得她的大氅猎猎作响,也吹乱了今早喜歌给她盘的头。
终于,那块熟悉的墓碑出现在视野里。
碑上,父亲的照片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,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,目光慈祥地看着她。
片刻后,白佳玉缓缓地走过去,蹲在了坟前,从篮子里拿出香烛、纸钱和祭品。
“爸。”
她终于开了口,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:“我......佳玉......来看您了。”
“女儿不孝。”
本有万千苦楚想要对父亲倾诉,但那些噩梦、肮脏的日子,她没法开口。
怕污了父亲的轮回路。
许久后,她扯了扯嘴角:“您在天有灵,大概也是不想看到女儿就那么窝囊地死了,才给了女儿一次重来的机会吧?”
不远处的另一处墓地上。
裴昀穿着一身黑色皮衣,领口竖起,挡住了半张冷峻的脸。
他手里捏着一盒火柴,“刺啦”一声划燃,随手一抛。
那根燃着的火柴精准地落进面前那堆纸钱里。
火一下子烧了起来。
裴昀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,黑眸淡淡扫过那一排气派的孙家祖宗排位。
“拿钱消灾。”
他冷笑一声,语气讥讽:“老家伙们,省着点儿花,别到时候还要跑我梦里来讨,我嫌烦。”
要不是家里老太太天天念叨,说他们母子如今在海城扎了根,得把这些老鬼的坟迁去海城受香火,他才懒得踏进这晦气地方半步。
尤其是正中间那个半新的牌位,孙老爷子。
那是他名义上的亲爹,就是个混账玩意儿。
“嗤,你也配?”
裴昀盯着那牌位,越看越心烦。
索性转身不看。
从皮衣口袋里摸出银色打火机,“咔哒”一声,幽蓝的火苗窜出来,点燃了嘴角的香烟。
烟雾缭绕间,视线无意往旁边一瞥。
不远处的半山腰上,孤零零的一座坟。
烟雾比他这边还大,几乎把那一片都笼罩了进去。
而在那灰白色的烟雾里,跪着一个纤细的身影。
那人披着件雪白的大氅,在这灰扑扑的墓园里,扎眼得很。
风吹过,吹开了一点烟雾。
裴昀眯了眯眼。
侧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鼻尖冻得通红,嘴唇一张一合,似乎在说着什么,神情悲戚,却又透着一股狠劲儿。
有点眼熟。
再仔细一看。
哦,是那个爱装哭的小寡妇。
“孙家报丧了?”裴昀勾唇笑着。
站在身后的许成不明所以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愣了一下。
“昀哥,孙家没报丧,那三少奶奶祭拜的应该是她亲爹。”
裴昀挑眉。
许成继续说:“听说她爹是个郎中,几个月前没的,就葬在这儿。”
裴昀没说话,目光却没收回来。
在孙家那群只会阿谀奉承的蠢人里,她算是个异类。
看着温温吞吞,实则满腹心眼。
可偏偏,那背影里竟又透着一股子的倔。
像一株压在石头底下的野草,哪怕被碾进泥里,也要拼了命地往外钻。
和那些老派妇女大相径庭。
不知怎么的,裴昀心里莫名发堵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
他裴昀的心早就是石头做的了,可看着那个小寡妇在烟雾里若隐若现的侧脸,竟觉出了几分......圣洁?
真是见了鬼了。
他轻嗤一声。
......
白佳玉并不知道,自己此刻正落在那个“活阎王”的眼里。
她跪得太久,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。
并不明朗的日头偏西,山里的风越发大了,吹得骨头缝里都泛着寒。
白佳玉依旧跪着。
远处,裴昀也依旧站着。
“昀哥?”
许成在旁边站得腿都麻了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迁坟的大师还在下头候着呢,说是吉时快到了,您看......”
他就不明白了,这孙家三少奶奶跪着哭坟,有什么好看的?
昀哥竟然盯着看了足足三个时辰!
裴昀收回视线,眉头烦躁的拧了起来。
他这是怎么了?
竟然在这儿浪费了一下午的时间,看个寡妇哭?
“知道了。”
他不耐烦地理了理衣领,声音冷硬:“迁坟的事你去盯着就行,我懒得看。”
“啊?您不去了?”许成一愣。
“我有事。”
裴昀丢下这三个字,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烟雾里跪着的白色身影,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白佳玉终于动了。
她撑着地面,试图站起来,可双腿早已麻木僵硬,刚一直起身子,就是一个踉跄,差点栽进面前的火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