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坐她对面的人,正是裴昀。
那双黝黑的眸子像是黏在她身上了一般。
她内心紧张,知道此地不宜久留。
“婶子,那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喝完杯中茶,白佳玉起身告辞。
裴老太太念及她还怀有身孕,并未出口挽留,连连摆手:“快回去歇着,这头三个月可是鬼门关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“好。”
白佳玉微微颔首,转身欲走。
经过裴昀身边时,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陡然加重。
裴昀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根香烟,没点火,就那么把玩着。
眼神沉沉地落在白佳玉那尚且平坦的小腹上。
那眼神太烫,太利。
白佳玉心头更紧张了,脊背渗出冷汗,根本不敢与他对视,只匆匆福了福身:“裴老板,告辞。”
说完,她脚步有些凌乱地错开裴昀的视线,转向另一侧的宋清淮。
“宋先生,今日有劳了。”
她微微仰头,目光撞进宋清淮那双深邃复杂的眸子里。
只一眼,宋清淮便读懂了她的意思。
“三少奶奶客气,医者本分。”
宋清淮垂下眼帘,掩去所有的情绪,语气温润如常。
白佳玉不敢再多做停留,拉着喜歌:“喜歌,走。”
主仆二人刚踏出小洋楼的大门,一股凛冽的寒风便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。
下雪了。
这是海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细小的雪粒纷纷扬扬地洒下来,落在枯黄的草坪上,瞬间化作一点湿痕。
裴昀不知何时跟了出来,高大的身躯倚在门廊的罗马柱旁,捏着烟放在鼻端轻轻嗅着。
他看着那个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,因寒冷而微微缩起的肩膀,眉头拧紧。
“许成。”
一直候在车旁的许成赶紧掐了烟头跑过来:“昀哥?”
“送白小姐回孙家。”裴昀的目光依旧粘在白佳玉身上,眼神晦暗不明:“路滑,开稳点。”
许成响亮地应了一声:“明白!”
白佳玉和喜歌已经走出裴宅大门,黑色的福特轿车滑到了跟前。
许成利索地下车,拉开后座车门,脸上堆着笑:“三少奶奶,这雪眼看着要下大了,黄包车不安全,我送您吧。”
以往来裴宅都是许成送回孙家弄堂口的,这次白佳玉也不意外。
只是上车前,似是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。
她微微蹙眉,回头,隔着漫天的飞雪,远远地看到了站在廊下的那个男人。
虽隔得远,但白佳玉还是能感觉那视线很烫,很烫。
她迅速收回视线,扶着喜歌的手钻进了车里。
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庄园的拐角处,裴昀抬头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,静默片刻后,才转身回正厅。
刚坐下,又见宋清淮放下茶杯站了起来。
“裴兄,那我也告辞了。”宋清淮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,神色如常:“改日再来叨扰。”
“这就走了?”
裴母语气带着不舍:“清淮啊,这大雪天的,留下来住两日吧。”
宋清淮转过身,对着裴母深深鞠了一躬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:“老太太盛情,晚辈心领了。”
“只是刚回海城,还有些琐事未了,等安顿好了,再来陪老太太吧。”
“你这孩子......”裴母叹了口气,也不好强留,只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:“你这次回来,是打算在海城开医馆吗?凭你的医术,又是留洋回来的博士,这医馆生意肯定红火。”
宋清淮摇了摇头,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裴昀。
“医馆的事不急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:“这次回来,主要是想跟裴兄一起做点事。”
裴母一愣,转头看向自家儿子:“你们俩这一文一武的,能搞什么名堂?”
裴昀此时心里正烦躁着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白佳玉一脸慈母样摸肚子的画面,让他根本没心思应付老太太的盘问。
“做点小生意。”
裴昀随口敷衍了一句。
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,随意地搭在臂弯里:“行了妈,您歇着吧,我送清淮出去。”
说完,也不等裴母再问,长腿一迈就往外走。
宋清淮眉心微蹙,看着裴昀那略显急躁的背影,心里那股子怪异的感觉更甚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。
雪越下越大,落在肩头,瞬间化作冰凉的水渍。
裴昀走得很快,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透着股子不耐烦。
“我说裴大爷,”宋清淮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,忍不住调侃道:“你这是赶瘟神呢?走这么快,巴不得把我扔出去?”
裴昀脚步一顿。
他转过身,狭长的眸子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幽深。
他看着宋清淮,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刚才在饭厅里,宋清淮的手指搭在白佳玉手腕上的那一幕。
那一截手腕,白得晃眼,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
那是他的......
等等,他在想什么?
那是孙家的寡妇,是孙福成的遗孀。
裴昀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了一下,随即便是更深的烦躁。
“天冷,怕冻着你这金贵的大夫。”
裴昀冷哼一声,语气里带着刺:“赶紧滚吧。”
宋清淮被噎了一下,也不恼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。
这裴昀,不对劲啊。
两人走到大门口时,那辆黑色的福特车早已没了踪影,只在雪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印。
宋清淮看着那车辙消失的方向,心头微紧。
“不用送了。”
宋清淮转过头,对着裴昀摆了摆手,也没等裴昀回应,便顶着漫天的风雪,快步走进了风雪中。
他的背影有些匆忙。
裴昀站在原地,看着宋清淮消失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空荡荡的街道。
雪花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,凉丝丝的。
“妈的。”
他低低地骂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在骂这鬼天气,还是在骂自己这莫名其妙乱了的心。
......
一个时辰后。
城南,听雨轩。
这地方偏僻清幽,平日里就少有人来,如今下了雪,更是门可罗雀。
二楼最里间的雅座,窗户半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