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,落在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里。
原本该回孙宅的主仆二人,在许成的车离开后,又火速来到了听雨轩。
喜歌站在门口,时不时地探出头去张望,小脸冻得通红,满眼的焦急:“小姐,这都过去这么久了,宋少爷真的会来吗?”
白佳玉坐在桌边,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,指尖却依旧冰凉。
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,语气笃定:“他会来的。”
清淮哥哥是最懂她的。
那个眼神,他一定看懂了。
正想着,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。
喜歌眼睛一亮,压低声音惊呼:“来了,小姐,宋少爷来了!”
说完,小丫头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,等宋清淮进了雅间后,才赶紧将雅间的门带上,守在楼梯口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动静。
风雪的气息随着宋清淮一同涌了进来。
他肩头落满了雪,眼镜片上也蒙了一层白雾。
但他顾不得擦,进门的第一眼,视线便牢牢锁定了白佳玉。
白佳玉缓缓站起身。
看着他眼底的震惊、痛惜,还有愤怒,她粉唇微抿,声音有些发颤:“清淮哥哥。”
宋清淮没应声。
他大步走过来,摘下眼镜随手扔在桌上,双手撑着桌面,身子前倾,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润如水的眸子,此刻却像是燃着两团火。
“佳玉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你告诉我,你怎么会真的怀孕?”
“孙福成死了两个月了,而你的脉象......不足一月!”
宋清淮深吸一口气,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他死死盯着白佳玉那张苍白的小脸,一字一顿地问道:“这孩子,到底是谁的?”
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,一下又一下,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。
白佳玉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微颤。
她下意识地抬起手,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。
那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。
也是一个定时炸弹。
“清淮哥哥,你还记得那天在墓园,我对你说过的话吗?”
白佳玉抬起头,眼眶已经红了一圈,眼底蓄满了泪水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宋清淮身子一僵。
他怎么会忘?
那天风很大,她站在风口,哭着对他说,孙家是个吃人的魔窟,她是笼子里的鸟,是案板上的肉。
“你当时劝我走,我说我不走。”
白佳玉的声音有些哽咽:“我说我要报仇,我要让孙家那群人付出代价。”
“所以呢?”宋清淮痛苦地闭了闭眼。
“所以你就、你就作践自己?”
“这不叫作践。”白佳玉打断他,情绪有些激动,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。
她上前一步,看着宋清淮的眼睛。
“清淮哥哥,我是人,我想活下去。”
“孙福成死了,我一个寡妇,在那样吃人的大家族里,若是没有子嗣傍身,会被他们生吞活剥了的,大房二房盯着孙家的产业,老太太也不是真心疼我,她疼的是孙家的种。”
“如果没有这个孩子,我早就被赶去下人房,甚至被随便发卖了!”
宋清淮看着她哽咽的样子,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知道她苦,知道她难。
但他没想到,她会被逼到这一步。
“可是佳玉,”宋清淮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无尽的无力感:“这是......这是通奸啊。”
“这要是被查出来,是要浸猪笼的,是一尸两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白佳玉深吸一口气,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。
她惨然一笑,那笑容里透着无尽的悲凉和讽刺。
“所以我才求你。”
“之前是假的,我求你帮我圆谎,如今是真的了,我更需要你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拉住宋清淮的衣袖,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找他哭诉一样。
“清淮哥哥,这个孩子,不是孽种。”
“它是我的保命符。”
“也是我向孙家复仇的第一把刀。”
“只要有他在,我在孙家就是金元宝,就是老太太眼里的功臣,我要借着这个孩子,让那些欺负过我的人,都不得好死。”
宋清淮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曾经那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难过半天的女孩,如今却满口的算计和仇恨。
但他无法责怪她。
造成这一切的,是那个吃人的世道,是那个冷血的孙家。
还有......
他自己的迟到。
宋清淮颓然地坐回椅子上,双手捂住脸,声音闷闷的。
“如果,如果半年前我没有出国......”
佳玉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?
不用为了活命,去走这条稍不注意就会跌落万丈深渊的险路?
后面的话宋清淮说不出口。
雅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良久,白佳玉嘴角扯动:“太晚了,清淮哥哥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路已经选了,我就没法回头了。”
宋清淮缓缓放下手,眼眶通红。
他看着白佳玉,那个他看着长大,视作亲妹妹的姑娘,如今已经满身伤痕,却又披上了坚硬的盔甲。
他又怎能在这个时候抛弃她?
“那个人......”宋清淮喉结滚动了一下,艰难地开口,“是谁?”
是谁让她怀上的?
白佳玉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裴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若是让清淮哥哥知道,这孩子是裴昀的,两人是否会因此生了嫌隙?
而且,裴昀那种人,若是知道自己有了种,是会去母留子,还是会觉得被算计而大发雷霆?
或是,连带着记恨知情者宋清淮?
白佳玉垂下头,眼神闪躲,避开了宋清淮的视线。
“清淮哥哥,别问了。”
她咬着嘴唇,声音低若蚊蝇:“那只是个意外,是我为了借种,用了一些......不光彩的手段。”
看着她那副羞愤难当、难以启齿的模样,宋清淮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无疑是又在她心头扎了一把刀。
“好,我不问了。”
宋清淮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和愤怒。
他重新戴上眼镜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恢复了那个冷静理智的宋大夫。
“既然已经这样了,那我们就得从长计议。”
他看着白佳玉,语气变得严肃郑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