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昀的目光落在前方道路上,平日里透着狠戾的眸子,此刻竟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脑子里又该死地浮现出中药那晚。
幻觉下,她的腰肢盈盈一握,白得发亮,比外面的雪还要刺眼。
只是那时候她肚子是瘪瘪的......
裴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车速慢了下来。
原本有些颠簸的车身变得平稳异常,像是在雪地上滑行。
没过多久,车子缓缓驶入弄堂口。
外头的雪越下越大,鹅毛般的雪片子密密麻麻地往下砸。
车停稳了。
喜歌轻轻推了推白佳玉的胳膊:“小姐,小姐?咱们到了。”
白佳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还没回过神来,下意识地抬起头,正好对上后视镜里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。
白佳玉浑身一个激灵,那点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她慌乱地坐直身子,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,脸上泛起一抹尴尬的红晕:“裴老板……实在抱歉,我竟睡着了,让您见笑了。”
裴昀没说话。
他侧过头,看了眼窗外漫天的大雪。
“下车。”
说完,他率先推开车门。
寒风裹挟着雪花灌了进来,吹散了车内的暖意。
裴昀绕到后备箱,取出一把黑色的油纸伞撑开。
喜歌已经扶着白佳玉下了车。
脚刚沾地,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脚踝往上窜。
白佳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紧了紧身上的大氅。
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。
裴昀举着伞,站在她身侧。
那伞极大,将风雪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。
他很高,白佳玉只到他的下巴。
此刻两人离得极近。
“裴老板,这……”
白佳玉往后退了半步,想要拉开距离。
“雪大。”裴昀垂眸,目光落在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上:“路滑,我送你进去。”
白佳玉心里一惊。
送她进去?
这可是孙家!
她是孙家的三少奶奶,是个刚死了丈夫没多久的寡妇。
若是让弄堂里的邻居,或者是孙家那些长舌妇看见她和一个男人打着同一把伞回来,那吐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。
“不用了。”
白佳玉连忙摆手,脸上挂着客气的笑:“这就几步路,不劳烦裴老板大驾。”
裴昀冷哼一声。
他长臂一伸,直接把手里那把结实的黑伞塞进了喜歌手里:“给你家小姐撑着。”
“你是去裴家给我妈看病的,若是在这最后几步路上摔了,出了什么好歹,我裴家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说完,他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迈开长腿,径直朝弄堂里走去。
白佳玉愣在原地。
这人……
“小姐,咱们快走吧。”
喜歌举着那把沉甸甸的黑伞,小声催促道:“裴老板都走远了。”
白佳玉看着前面那个身影,咬了咬唇。
无奈,只能跟上。
孙家的大门紧闭着,门口的石狮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。
守门的听差正缩在门房里烤火,听见脚步声,探头一看,先看到了裴昀。
听差不敢怠慢,赶紧拉开大门,一溜烟地往里跑。
“老太太,裴老板来了!”
这一嗓子,把整个孙家都喊醒了。
孙老太太正坐在暖阁里盘账,听见这话,手里的算盘珠子一抖,差点没拿稳。
裴昀来了?
平日里请都请不来的财神爷,今儿怎么主动登门了?
“快,快请!”
孙老太太把账本一推,扶着连翠的手就往外迎。
刚走到前院,就见裴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他肩头落了一层薄雪,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,却难掩那一身逼人的贵气。
“哎哟,裴老板。”
孙老太太脸上瞬间堆满了褶子:“这大雪天的,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真是让我们孙家蓬荜生辉啊。”
裴昀停下脚步,目光在孙老太太那张谄媚的脸上扫了一圈,淡淡地开口:“送白小姐回来。”
这时候,白佳玉也走了进来,上前给老太太福了福身:“妈。”
“好好好,佳玉辛苦了。”
孙老太太知道今早白佳玉去裴宅给裴老太太看病的事,此时也没多想,随口敷衍了一句,心思全在裴昀身上。
“裴老板,外头冷,快进屋喝口热茶,暖暖身子。”
白佳玉站在一旁,垂着眼帘,心里却是一阵尴尬。
这死老太,还真是会顺杆爬。
上次裴昀来,被那个不知死活的丫鬟勾引,发了好大一通脾气。
这次怎么可能留下?
白佳玉下意识地抬起头,悄悄看了裴昀一眼。
按照这人的脾气,怕是要直接甩脸子走人了吧?
谁知,裴昀抬手拍了拍肩头的雪,漫不经心地说道:“也是,这雪下得大,车不好开,那就叨扰老太太,讨杯茶喝。”
白佳玉错愕地瞪大了眼。
孙老太太喜出望外,连声招呼:“快。”
“连翠,去把那罐上好的雨前龙井拿出来,给裴老板泡上。”
一行人簇拥着进了正厅。
屋里地龙烧得旺,一进去便是扑面而来的热气。
裴昀被请到了上座。
他解开风衣的扣子,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正准备在下首坐下的白佳玉。
白佳玉刚沾着椅子边,就听见孙老太太开了口。
“佳玉啊。”
孙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她,眼神带着深意:“咱们厨房里刚做好的桂花糕,你去拿一盘来?”
白佳玉动作一顿。
拿糕点?
这种粗活,随便指使个丫鬟去不就行了?
非得让她这个三少奶奶亲自去?
这是……
要支开她?
白佳玉抿了抿唇。
老太婆一直想攀上裴家这棵大树。
如今她和裴家关系“交好”,按理说,老太太要是想求裴昀办事,把她留下来当个中间人,那是再好不过的。
可现在,老太太却急着把她支走。
这说明,老太太接下来要跟裴昀谈的事,不想让她知道。
肯定不是为了孙福广那个草包谋差事的事。
若是那个,老太太巴不得她开口求情。
那还能是什么?
白佳玉心念电转,面上却不显山露水。
她温顺地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:“是,妈,我这就去。”
说完,她带着喜歌退了出去。
裴昀坐在上首,手里端着茶盏,眼皮子半掀,看着白佳玉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