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瞬间一片死寂。
连裴昀撇茶沫子的手都顿住了。
“把这孩子打了,一了百了。”
“我也没脸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。”
“妈,您行行好,再给我一纸休书,把我逐出孙家吧。”
“哪怕是去街上讨饭,哪怕是冻死饿死,我也不想再在这儿担着荡妇的骂名,受这份活罪了。”
孙老太太刚落下去的心又一次被拎了起来,霎时间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我的好佳玉,你这是要挖妈的心啊!”
老太太一把抓住白佳玉的手,老泪纵横。
“你这是说的什么气话?刚才妈不是已经替你出气了吗?老二那个畜生被打了,二房的月银也罚了,这还不够吗?你怎么能动这种心思?”
“妈知道你委屈,知道你心里苦。”
“可这孩子是福成唯一的骨血,是咱们孙家的命根子啊!”
“你要是把他打了,那就是要了妈的老命啊!”
白佳玉抽噎着,身子微微颤抖,却不接话,只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。
裴昀那双狭长的眸子,在宋清淮和白佳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。
前几日在他裴宅的饭桌上,这两人虽说不上热络,但也绝不是如今这般陌生。
两人相谈时也是客客气气的。
可今儿个在这孙家,这两人倒像是第一次见似的?
裴昀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他倒要看看,这小寡妇还要演到什么时候。
白佳玉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,背脊僵了一下,哭声却更悲切了。
“妈,不是我要绝孙家的后。”
白佳玉拿着帕子捂着脸,声音闷闷的。
“实在是我怕啊,今日是二哥闯进厨房,明日还不知道是谁要往我屋里塞男人。”
“这日子,没法过了......”
看着一脸决绝的白佳玉,老太太知道,今儿不出点血,这事儿是翻不过去了。
更何况这裴昀和宋清淮两个外人都在这儿,若是传出孙家苛待儿媳......
“连翠。”
孙老太太回头:“去我卧房,把那个红漆描金的匣子拿来。”
连翠一愣,随即瞪大了眼:“老太太,您是说那个......”
“让你去就去,哪那么多废话?”孙老太太吼道。
连翠不敢多嘴,赶紧小跑着去了。
没多大一会儿,连翠捧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回来了。
那匣子有些年头了,漆色虽有些斑驳,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细。
孙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接过匣子,打开盖子。
是一对耳环。
也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。
并不是如今时兴的洋式样,而是清朝宫里的做工。
足金的底座,上面镶着指甲盖大小的东珠,那珠子圆润饱满,光泽柔和,底下坠着两颗极品的老坑翡翠水滴,翠色浓郁。
即便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裴昀,目光也不由得在那耳环上停顿了一瞬。
确实是好东西。
白佳玉垂着眼,透过指缝偷偷瞄了一眼。
早就听说这死老太婆当年嫁进孙家时,陪嫁颇丰。
这一对耳环,放在如今的市面上,少说也值个几根大黄鱼。
更别提那份古意和做工,是有钱都买不到的。
孙老太太摩挲着那对耳环,眼里满是不舍。
这可是她压箱底的宝贝,原本是想留着给自己送终用的。
可如今......
“佳玉啊。”
孙老太太把匣子往白佳玉面前推了推:“这对耳环是当年一位一品诰命夫人赏给我娘家的,后来成了我的陪嫁。”
“这么多年,我都舍不得戴。”
“今儿个这事,确实是福广那个混账东西不对,让你受了大委屈。”
“妈也没什么好补偿你的。”
“这对耳环你收着,就当是妈给你压惊了。”
白佳玉看着那对耳环,心里冷笑。
她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,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。
“妈。”
白佳玉摇了摇头,把匣子推了回去。
“这太贵重了,这是您的嫁妆,是您的念想,儿媳怎么能收?若是收了,岂不是成了不孝之人?”
“再说了,儿媳要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?”
“儿媳只要个清白,只要个安稳日子......”
还要推辞?
孙老太太急了。
这要是不要东西,那就是这口气还没消,就是还要闹着要走。
“给你你就收着!”
孙老太太一把抓过白佳玉的手,硬生生把匣子塞进她手里,语气不容置疑:“长者赐,不可辞!”
“你是嫌妈的东西不好?还是嫌妈这心意不够诚?”
“这......”白佳玉一脸为难。
“收下吧。”孙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重心长。
“平日里你也得有些体己东西傍身。”
“你是三少奶奶,出门交际若是没几样像样的首饰,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孙家?”
“喜歌。”老太太转头冲着站在一旁发愣的喜歌喊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还不快替你家主子收起来?好生保管着,若是丢了,仔细你的皮。”
喜歌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小姐。
白佳玉依旧是一副受了委屈不得不从的小媳妇模样,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,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,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。
喜歌立马心领神会。
“是,老太太。”
喜歌赶紧上前,手脚麻利地接过那个匣子。
“多谢老太太赏。”
喜歌脆生生地道了谢。
白佳玉这才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,福了福身:“那儿媳就谢过妈了,儿媳一定好好养胎,不辜负妈的一片苦心。”
坐在最下首一直没吭声的张秀清,此时手里那块帕子都要被绞烂了。
她死死盯着喜歌怀里的匣子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那对耳环她眼馋了好几年了。
平日里变着法儿地讨好老太太,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,老太太连个珠子都没赏过她。
这白佳玉倒好,演一出寻死觅活的戏码,就把这宝贝骗到手了?
张秀清心里那个恨啊。
早知道被非礼就能得这么好的东西,她也去厨房等着了。
“呵呵。”
一声低笑,突兀地在厅堂里响起。
白佳玉心里一咯噔。
她下意识地抬起头,循声望去。
只见裴昀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坐姿,只是此刻,他手里的茶盏已经放下了。
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,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