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眼神......
就像是看穿了白佳玉的画皮,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自作聪明。
白佳玉一愣,迅速别开视线。
他笑什么笑?
而且,这人怎么还不走?
戏都看完了,他还赖在这儿做什么?
裴昀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咳。”
宋清淮的一声轻咳,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。
见佳玉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,虽然心里对孙家依旧不满,但也知道过犹不及。
宋清淮站起身,提起放在脚边的药箱,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。
“既然老夫人已经处置妥当,三少奶奶的情绪也平复了些,那晚辈就先告辞了。”
“医馆里还有些事要处理,不便久留。”
宋清淮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三少奶奶的安胎药,有些药材我这次没带在身上,得回医馆去抓。”
孙老太太一听事关金孙,立马紧张起来:“连翠,快,你跟着宋大夫去一趟医馆,把药抓回来,千万别耽搁了。”
连翠刚要应声。
白佳玉心里一紧。
清淮哥哥应是有话要跟她说,若是让连翠去,就错失机会了。
她刚想开口,却见宋清淮微微一笑,摆了摆手。
“不必麻烦连翠姑娘了。”
宋清淮的目光落在喜歌身上:“这安胎药的煎法有些讲究,火候、水量都有说道。”
“连翠姑娘没伺候过三少奶奶的药,怕是一时半会儿记不住。”
“还是让喜歌跟我去吧。”
“有些注意事项我交代给她,也放心些。”
孙老太太也没多想。
只要能保住金孙,谁去拿药都一样。
况且喜歌是白佳玉的陪嫁丫鬟,确实比连翠更上心。
“那行。”
孙老太太点了点头:“喜歌,你就跟着宋大夫跑一趟,记着,把宋大夫交代的话都记在脑子里,若是煎坏了药,唯你是问。”
“是,老太太。”
喜歌把怀里的匣子递给白佳玉,脆生生地应道:“奴婢一定仔细听着。”
白佳玉接过匣子,借着衣袖的遮挡,极其隐晦地和宋清淮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,包含了太多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信息。
宋清淮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。
他转过身,正准备往外走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裴昀还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,一点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。
宋清淮眉头皱了皱。
他怎么还不走?
按理说,这种别人家的家务事,裴昀看了这么久的戏,也该散场了。
况且他刚才那番话,也是在给裴昀递台阶,暗示大家一起走。
可这人......
宋清淮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裴昀:“裴兄,我要回城北医馆,正好顺路,不如......”
“不顺路。”
“宋大夫既有医务在身,就请自便吧。”
裴昀头都没抬,直接打断了他的话。
宋清淮被噎了一下。
但看裴昀懒得理他,他只好点头:“那裴兄自便。”
说完,便带着喜歌,顶着外头的风雪,大步走了出去。
大厅的门帘被掀开又落下,带进一股冷风。
屋里只剩下孙家的人,和这尊不知意欲何为的裴大爷。
白佳玉抱着那个装耳环的匣子,只觉得手里的东西烫得吓人,而对面那道视线,更是烫得她心慌意乱。
见裴昀到这会儿还不走,老太太心里一阵狂喜。
还好今天这桩丑事没真惹恼这尊财神爷。
他没走,就代表着之前提的事儿,还有的谈。
“佳玉啊,今儿你也受了惊吓,身子又重,赶紧回屋歇着吧。”
她转头,不着痕迹地给连翠递了个眼色:“连翠,你亲自送三少奶奶回西厢房,仔细着点儿,路滑。”
连翠立刻会意,上前一步,脸上挂着恭敬的笑:“三少奶奶,奴婢扶您。”
见此,白佳玉心里冷笑一声,已然明了。
这死老太婆,又要支开她。
她愈发好奇,这老太婆到底想从裴昀身上图谋什么?
但裴昀那道目光实在让她如坐针毡。
她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。
白佳玉顺势扶着连翠的手,颤巍巍地站起身:“是,妈,那儿媳就先退下了。”
她微微福了福身,又朝着上首那个男人略一颔首,算是告退。
孙老太太见她这般识趣,满意地点了点头,笑眯眯地看着她:“去吧,好生歇着。”
白佳玉没再说话,由连翠扶着,一步步挪出了正厅。
裴昀背靠着椅背,姿态慵懒。
看着白佳玉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,他眼神里那点看戏的兴味淡去,逐渐变得冷漠。
“裴老板,让您看笑话了。”
孙老太太搓着手,一脸的歉意和讨好:“不知......之前我跟裴老板提起的那个事儿,您考虑得如何了?”
孙家虽是逃难来的海城,但也还有些家底,可跟裴昀这种能在法租界呼风唤雨的人物比,就是小巫见大巫。
老太太做梦都想让孙家搭上裴昀这条大船。
哪怕只是在裴家的码头生意里分一小杯羹,也足够孙家在海城再上一个台阶。
她方才已经提过再给裴昀送古董,偏偏被厨房传出的惊呼声打断。
裴昀抬起眼皮,那眼神淡淡的。
这老太太先前想再送古董,打通他在码头那边的生意。
呵。
真是异想天开,胃口极大。
“不巧,先前老太太送的那对唐代邢窑白瓷瓶鉴定结果还没出来呢。”
他端起茶壶,给自己又续了半杯茶,慢悠悠地吹着热气。
“东西一多,就容易乱,反而麻烦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孙老太太哪里听不出来。
这是嫌她送的礼还不够分量,又或是......
单纯地没看上她孙家,不想带他们玩。
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干笑着补救:“那哪儿能呢,裴老板放心,那瓶子我找人瞧过的,绝对保真,开门见山的老物件。”
“嗯。”
裴昀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。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裳下摆。
“结果出来再说吧。”
说着,又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:“天也不早了,雪下得大,车不好开,我也该回了。”
“叨扰老太太半日,告辞。”
“哎,我让人送您......”
“不必。”裴昀摆了摆手,头也没回。
“来过几回,路熟。”
说完,他迈开长腿,径直朝着门外走去。
孙老太太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