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厨房里发生的事,老太太的眼神骤然阴冷下来。
平日里看着白佳玉是个软柿子,没想到逼急了也是个烈性子。
今日若不是她舍了那对东珠耳环,这事儿还真不好收场。
这些事,说到底都是二房惹出来的祸。
“都是些不省心的冤孽。”
老太太一拍榻几,震得茶盏嗡嗡作响。
连翠吓得一哆嗦,赶紧跪下:“老太太息怒。”
“老二那个混账东西,烂泥扶不上墙,连自己弟媳妇的主意都敢打。”
若是平时,家里斗一斗也就罢了,她还能当个乐子看,顺便平衡各房势力。
但这会儿不行。
金孙在肚子里揣着呢,那是孙家的摇钱树,一点闪失都不能有。
“连翠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现在就去,挨个儿去大房和二房传我的话。”
孙老太太坐直了身子,语气森然:“告诉他们,从今儿起谁要是再敢去招惹西厢房那位,哪怕是让佳玉皱一下眉头,别怪我老婆子翻脸无情。”
“若是我的金孙有个三长两短......”
老太太眯起眼,手里那颗佛珠被狠狠掐住。
“我就把他们逐出家门,从族谱上除名!”
“让他们去街上讨饭!”
在这个世道,被逐出宗族,那就是断了根的浮萍,只有死路一条。
连翠听得心惊肉跳,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。
“是,奴婢这就去,一定把话带到!”
......
日子如流水般滑过,转眼便是半个月后。
海城连着下了几场大雪,整个城市都被裹在了一层厚厚的缟素之中。
屋顶上、树梢上,积雪压得沉甸甸的。
稍有风吹草动,霜雪便簌簌地往下落。
这半个月里,孙家大宅出奇的安静。
大房和二房见了西厢房的人都绕道走。
尤其是刘巧云,偶尔远远碰见喜歌,那眼神虽然还是怨毒,却把嘴闭得死紧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显然,老太太那番敲打是入了骨的。
白佳玉乐得清静。
她身子重,再加上孕反愈发严重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,每日里除了喝药,便是昏昏沉沉地睡。
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力,让她连迈出门槛的力气都没有。
这日午后,难得出了太阳。
白佳玉穿着一身棉袄,外面罩着那件狐狸毛大氅,怀里抱着个精致的小手炉,正坐在书案前翻看父亲留下的医书。
喜歌跪坐在脚踏上,正拿着美人锤轻轻给她敲着小腿。
“小姐,这书您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日了,还没看完呐?”喜歌打了个哈欠,眼角沁出点泪花。
白佳玉没抬头,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。
这一页,讲的并非治病救人的方子,而是些江湖郎中用来行走江湖的偏门左道。
易容术。
父亲生前游历四方,曾救过一位擅长易容的江湖奇人。
那人为了报恩,便将这制作人皮面具的法子传给了父亲,并记录在这本手札的末尾。
“制皮之法,取猪皮去毛,熬制成胶,佐以白及、滑石......”
白佳玉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一行行小字。
这法子虽不能像戏文里说的那般改头换面、神乎其神,但若只是改变一下面部的轮廓和肤色,遮掩原本的样貌,却是绰绰有余。
她的目光落在书案旁的一封信笺上。
那是前天夜里,陈良托那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悄悄递进来的。
信上说,糕点铺子虽然生意红火,但最近有几家竞争对手联合起来压价,还有些地痞流氓时不时去骚扰。
陈良虽然有些手段,但毕竟只是个掌柜,有些决议还得她这个东家亲自去拿。
必须得出去一趟了。
可如今她怀有身孕,又是孙家重点看护的对象。
若是顶着这张脸出去,怕是还没出弄堂口,就会被那些眼线发现。
白佳玉合上书卷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枯枝上。
“喜歌。”
“哎?”
喜歌猛地惊醒,手里的美人锤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小姐您叫我?”
白佳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伸手在小丫头的额头上点了点:“别睡了,有正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正事?”
“去,悄悄去趟大厨房。”白佳玉压低声音,眼神里透着股狡黠。
“找几块新鲜的猪皮来,要带肥膘的那种。”
“若是厨娘问起,就说我想吃猪皮冻了。”
喜歌瞪大了眼睛,一脸的不可思议:“猪皮?小姐,您这孕吐刚好些,怎么就要吃那种油腻腻的东西?”
“不是真吃。”
白佳玉神秘一笑,“是拿来做脸的。”
到时候就算有人注意到此事,她也能用孕期胃口奇异为由隐瞒过去。
半个时辰后,西厢房的小院角落里。
这里背风,又被几丛枯萎的芭蕉树挡着,是个绝佳的隐蔽处。
一只粗陶罐子架在红泥小火炉上,里面的水正冒着泡。
几块处理干净的猪皮在水里翻滚,随着时间的推移,慢慢化作了一锅浓稠的胶质。
喜歌蹲在一旁,手里拿着把蒲扇,一边小心翼翼地扇着风,一边好奇地往罐子里瞅:“小姐,这都熬成糊糊了,真能做成面具?”
白佳玉坐在一张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根长筷子,不时往罐子里加些粉末。
那是她从药箱里翻出来的白及粉和滑石粉,还有些用来调色的赭石粉。
“火候差不多了。”
看着那胶液从乳白色变成了接近肤色的淡黄,且黏稠度恰到好处,能挂在筷子上不掉,白佳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快,趁热,把罐子端进屋里去。”
喜歌不敢怠慢,用厚帕子包住罐耳,猫着腰溜进了厢房。
白佳玉则手脚麻利地将小火炉里的炭火熄了,连同那只陶罐的盖子一起藏到了芭蕉树后的杂物堆里,又用积雪盖了一层,这才拍拍手进了屋。
屋内暖意融融。
那罐猪皮胶被放在梳妆台上,随着温度的降低,正慢慢凝固。
白佳玉净了手,将长发高高束起,露出那张光洁如玉的脸庞。
她拿起一把精致的小银刀,挑起一团温热的胶体,对着镜子开始往脸上涂抹。
这是个细致活。
胶体不能太厚,否则表情僵硬。
也不能太薄,否则遮不住原本的肤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