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佳玉趴在地上,忍着地面的冰冷和粗糙,一点点地从那个狭窄的洞口钻了出去。
出了孙家的高墙,外面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。
她不敢耽搁,背着包袱,顶着风雪,一路疾行。
约莫走了两刻钟,终于到了城南糕点铺。
铺子里还亮着灯。
白佳玉敲了敲门板,三长两短。
片刻后,门板卸下,露出陈良那张憨厚的脸。
见到门口站着的少年,陈良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“白泽先生?您怎么来了?”
他记得这位白泽先生说过,逢初一十五才会来查账,今儿个可是十八。
白佳玉抖了抖身上的雪,迈步进屋,顺手关上了门。
“有点急事。”
“老板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。”
她解下背上的包袱,放在柜台上。
陈良一听是白老板的吩咐,立马肃然起敬:“老板有什么吩咐?”
“这里面是个贵重物件。”
白佳玉拍了拍包袱:“明天一早,等花旗银行开了门,你把它存进去,记住,存在我的名下,除了我,谁也不能取。”
陈良虽然好奇包袱里是什么,但他是个守规矩的人,从不多问。
“先生放心,我一定办妥。”
交代完这件事,白佳玉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。
但这只是今晚的第一件事。
还有更重要的一件。
只是这大半夜的,那活阎王会在哪儿?
裴宅?
白佳玉想了想,决定先去碰碰运气。
她裹紧了身上的薄棉袄,再次冲进了风雪中。
到了裴宅附近,她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。
大门口冷冷清清,并没有看到那辆标志性的黑色帕卡德。
不在家。
那就只有两个地方了。
百乐门,或者西岳饭店。
百乐门那种地方,若是裴昀在,必然是声色犬马,她这副穷酸打扮怕是连门都进不去。
相比之下,西岳饭店虽然也是销金窟,但毕竟是做正经生意的地方。
白佳玉转头往西岳饭店的方向走去。
此时已是深夜,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。
等到她站在西岳饭店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口时,手脚都已经冻得没了知觉。
门口停着一排汽车。
其中一辆黑色的帕卡德,静静地趴在雪地里。
果然在这儿。
白佳玉松了口气,迈步就要往里走。
“哎哎哎,干什么的?”
门口穿着制服的门童眼尖,一把拦住了她。
他上下打量着白佳玉这身灰扑扑的打扮,眼里满是嫌弃:“要饭去后门,这儿也是你能乱闯的?”
白佳玉停下脚步,也不恼。
她微微躬身,做出一副卑微讨好的样子,操着一口变了调的嗓音说道:“这位大哥行行好,小的不是来要饭的,小的是来找人的。”
“找人?”
门童嗤笑一声:“就你这穷酸样,能在这儿找谁?找刷盘子的老乡?”
“小的找裴老板。”
白佳玉抬起头,重复:“裴昀,裴老板。”
门童一愣。
裴老板?
这小子竟然敢直呼裴老板的大名?
他心里虽然犯嘀咕,但也不敢真的把人赶走。
毕竟裴昀那种大人物,行事作风向来古怪,万一这穷小子真跟裴老板有什么瓜葛,他可担待不起。
“你等着。”
门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转身跑进去通报了。
白佳玉站在台阶下,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
她缩着脖子,双手插在袖筒里,不停地跺着脚取暖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门童才跑出来,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极了。
“进去吧。”
他指了指里面:“裴老板在三楼天字号包厢。”
“多谢大哥。”
白佳玉道了谢,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。
一进大厅,她目不斜视,径直上了三楼。
走到“天字号”包厢门口,还没推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麻将声,还有男人们粗犷的笑声和女人的娇笑声。
白佳玉调整好脸上的表情,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。
门一开,一股浓烈刺鼻的烟草味混合着脂粉气,像是一堵墙一样撞了过来。
白佳玉毫无防备,被呛得喉咙一紧,差点咳出声来。
她强忍着不适,眯起眼睛往里看。
包厢很大,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。
正中间摆着一张红木麻将桌。
裴昀坐在主位上。
他脱了外套,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露出精致的锁骨。
袖子挽到手肘处,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。
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摸着一张牌。
而坐在他旁边的另外三个男人,个个都是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刘局长、李老板,还有一个没见过的胖子。
每个男人身边都依偎着一个身穿旗袍、浓妆艳抹的交际花。
那些女人有的在给男人喂葡萄,有的在替男人点烟,整个包厢里烟雾缭绕,宛如盘丝洞。
“哟,这谁啊?”
那个胖子最先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白佳玉,眯着被烟熏得发红的眼睛,调笑道:“裴老板,这就是你叫来的乐子?怎么是个男的?还是个小白脸?”
裴昀闻言,手里的动作一顿。
他缓缓抬起头,深邃幽暗的眸子穿过层层烟雾,落在了门口那个缩手缩脚的身影上。
泽哥儿。
跟那个小寡妇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。
裴昀随手将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。
“杵在那儿干什么?”
他声音慵懒:“进来。”
白佳玉低着头,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,小碎步挪了进去。
“裴、裴老板。”
她走到裴昀身边,弯着腰,声音细若蚊蝇:“听白小姐说您找小的,小的这就赶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裴昀淡淡地应了一声,并没有看她,而是重新抓了一张牌:“既然来了,就在旁边候着。”
“等爷打完这局。”
“是。”
白佳玉乖巧地应下,退到了靠墙的一张长沙发上坐下。
包厢里的空气实在是太浑浊了。
那些男人们抽的都是上好的雪茄和洋烟,味道冲得很。
那股烟味直往鼻子里钻,勾得她胃里一阵阵地泛酸水,喉咙也痒得厉害。
她不敢大声咳嗽,只能侧过身,背对着众人捂着口鼻,轻轻地扇着面前的烟雾,试图呼吸一点新鲜空气。
这点小动作,做得极隐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