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兄多虑了。”
宋清淮闻言蹙眉,奇怪地扫了一眼裴昀。
干嘛一直和他呛声?
他蹙了蹙眉,语气没了刚才那般温和:“等这阵子忙过了,自然会登门拜访。”
“哼。”
裴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不再说话,只是把头扭向窗外,看着飞驰而过的枯树发呆。
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白佳玉坐在中间,虽然话头被裴昀这个搅屎棍给掐断了,但她能感觉到左边那个人温热的气息,能闻到那股让人安心的药草香。
哪怕不说话,只要能这样静静地和清淮哥哥并肩坐着,哪怕只有这一路,也是好的。
她微微垂下头,嘴角不可抑制地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。
一直盯着窗外倒影看的裴昀,通过车窗玻璃的反光,恰好捕捉到了这个笑容。
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。
这寡妇,笑什么?
跟他坐在一起的时候,总是板着个脸。
跟这个满身中药味的书呆子坐在一起,就这么高兴?
广济寺坐落在半山腰,山门巍峨,古木参天。
车轮碾过积着薄雪的青石板路。
比起先前去的那个破败不堪的盘龙山小庙,这里显然更有佛门清净地的庄严。
车刚停稳,喜歌便手脚麻利地替白佳玉拉开了车门。
白佳玉扶着车门框,缓缓落地。
后头那辆雪佛兰里,刘巧云拽着两个孩子也下来了。
这一路颠簸,虽然坐的是小汽车,但那雪佛兰到底比不上帕卡德稳当。
刘巧云脸色有些发黄,刚想抱怨两句,一抬头就看见白佳玉站在那辆锃亮的帕卡德旁。
随后下车的裴昀正慢条斯理地戴上皮手套。
那一身贵气逼人的行头,跟这就差把“有钱”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车简直是绝配。
她理了理被压皱的旗袍下摆,牵着还在吸溜鼻涕的孙美云,阴阳怪气地凑了过去:“哎哟,还得是三弟妹命好,咱们这一大家子人,就属你金贵,能跟裴老板同坐这最好的车,刚才那后座宽敞得能躺下两个人吧?不像我们,挤得腿都伸不直。”
这话里的酸味,隔着两丈远都能闻见。
白佳玉正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围巾,闻言动作微微一顿。
她转过身,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婉笑容。
“二嫂若是觉得那雪佛兰坐着不舒坦,那也是没办法的事。”
“毕竟这车是借来的,咱们是求人的,哪有挑三拣四的道理?若是二嫂实在嫌弃......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刘巧云的脸上:“要不等回去的时候,我跟裴老板说说,给二嫂另外找辆马车?马车虽然冷了点,慢了点,但胜在只有二嫂一家坐,想必是宽敞得很。”
刘巧云脸色一僵。
坐马车?
这大冷的天,马车四面透风,回去不得冻掉半层皮?
“你......”刘巧云刚要发作,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高大的黑影压了过来。
裴昀站在白佳玉身后半步的位置,正低头点烟。
火柴“刺啦”一声划燃,橘红色的火苗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。
他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圈青白色的烟雾,隔着缭绕的烟气,那双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睨了刘巧云一眼。
没说话。
刘巧云:“......”
后背窜起一股凉气。
她干笑了两声:“嗨,三弟妹真会说笑,我这就随口一说,那个,妈还在前头等着呢,我先带孩子过去了。”
说完,她拽着两个丫头,往孙老太太那边窜去。
看着她狼狈的背影,白佳玉嘴角勾了一下。
“狐假虎威这一套,白小姐玩得挺溜啊。”
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。
白佳玉收敛了笑意,转过身,对着裴昀福了福身,低眉顺眼道:“裴老板说笑了,佳玉不过是为了自保,多谢裴老板刚才解围。”
裴昀咬着烟蒂,目光在她那张素净的小脸上转了一圈。
最后落在她小腹上。
他轻嗤一声,没再说什么,迈开长腿朝大殿走去。
宋清淮提着医药箱站在一旁,目光深深地看了白佳玉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碍于周围人多眼杂,最终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,跟上了裴昀的步子。
午后的阳光稀薄,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殿前的铜鼎上。
孙老太太是个信佛的,到了地儿,第一件事就是领着一大家子人去大雄宝殿上香。
大殿内金身佛像低眉垂目,慈悲地俯瞰着众生。
孙老太太跪在蒲团上,手里攥着那串被盘得油光发亮的佛珠,嘴里念念有词。
求的无非是家宅平安,更是那个还未出世的金孙。
上完香,主持方丈披着红色的袈裟走了出来。
这广济寺的主持是个面容清癯的老僧,眉毛胡子全白了,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主持双手合十,对着孙老太太行了一礼:“孙老施主,别来无恙。”
“方丈大师。”
孙老太太赶紧还礼:“老婆子这次来,是想在寺里住上几日,沾沾佛祖的灵气,也好让我这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,受受佛光的庇佑。”
说着,她将白佳玉拉到跟前:“这就是我那怀了身孕的三儿媳。”
主持抬起眼皮,双眼缓缓落在白佳玉身上。
片刻后,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脸上露出疑惑:“怀有身孕?”
站在旁边的刘巧云耳朵尖,立马凑了过来,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白佳玉身上打转,恨不得看出个窟窿来。
“大师,怎么了?”
孙老太太愣住了,心里咯噔一下:“可是这胎像有什么不对?”
白佳玉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,那件厚实的羊绒大衣此刻仿佛变成了千斤重的铁甲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才怀了一个多月。
可在孙家人眼里,她怀了三个月。
三个多月的肚子,即便显怀晚,也不该是如今这般模样。
平日里她穿着宽松的大衣,又刻意挺着腰,加上孙家人也不懂医理,这才糊弄过去。
可这老和尚阅人无数......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主持摇了摇头,目光再次扫过白佳玉平坦的小腹,语气不解:“老衲眼拙,这位女施主身形单薄,气血虽然有些虚浮,但这身段......竟是没看出来已有身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