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白佳玉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她强忍着想要颤抖的冲动,眼睫微颤,下意识扫了眼孙老太太。
“哎哟,大师您是不知道。”
孙老太太还没等别人说话,自己先笑呵呵地圆了场:“我这儿媳妇啊,那是天生的瘦骨头,平日里吃得也不少,就是不长肉,再加上这阵子害喜害得厉害,吃什么吐什么,这才看着不显怀。”
老太太虽然迷信,但对自己认定的事儿那是深信不疑。
再说了,之前请的大夫都确诊了是喜脉,这还能有假?
“原来如此。”
主持恍然,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:“那是老衲唐突了,既然身子重,那是该好生养着。”
他侧过身,吩咐身边的小沙弥:“去把后院那几间清净的居士寮收拾出来,给这位女施主安排那间朝阳的,那里地气暖和,适合养胎。”
“多谢方丈。”
白佳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。
她微微垂首,借着行礼的动作,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慌。
好险。
居士寮在寺庙的后山,环境清幽。
几株苍劲的古松掩映着灰瓦白墙的厢房。
这间确实是个好地方,窗明几净,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的山岚云雾。
喜歌把行李放下,正要给白佳玉铺床,一回头却见小姐坐在椅子上,脸色煞白,手一直捂着肚子,眼神发直。
“小姐?”
喜歌吓了一跳,赶紧倒了杯热茶递过去。
“您这是怎么了?是不是刚才在车上颠着了?要不要我去叫宋少爷......不,宋大夫来看看?”
白佳玉接过茶杯。
“不用。”
她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发哑:“我没事。”
她喝了一口茶,目光盯着窗外那棵被积雪压弯了腰的松树,眉头紧紧蹙起。
“喜歌,别忙活了。”
白佳玉放下茶杯,招了招手:“你过来。”
喜歌见她神色凝重,不敢怠慢,赶紧凑上前去:“小姐,您吩咐。”
白佳玉压低了声音,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房门:“这几天,你得想办法帮我弄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白佳玉深吸一口气,手掌轻轻抚过小腹。
“假肚子。”
“啊?”
喜歌惊得差点叫出声,赶紧捂住嘴,瞪圆了眼睛:“假、假肚子?”
“嘘!”
白佳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,眼神凌厉:“小声点。”
她拉过喜歌的手:“刚才那个主持的话你也听见了,虽然老太太圆了过去,但这也给我提了个醒。”
“这孩子才一个多月,还要好几个月才能真正显怀。”
“可按照孙家人的算法,再过两个月,我就该有五个月的身孕了。”
“五个月的身子,若是还像现在这样平平坦坦,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不对劲来。”
白佳玉眼底闪过狠厉:“一旦被她们发现月份对不上,之前所有的筹谋就都毁了。”
“到时候不仅我会死无葬身之地,连这个孩子......也保不住。”
喜歌听得冷汗直流,连连点头。
“小姐说得对,是奴婢糊涂了。”
“那......那咱们该怎么办?这假肚子去哪儿弄啊?”
......
山里的夜来得早。
天刚擦黑,寺里的晚钟便敲响了。
斋堂里,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。
孙老太太因为晕车,早早就歇下了。
刘巧云带着孩子在另一桌吃得正欢,那两个丫头虽然嫌弃没肉,但饿了一天,这会儿抱着馒头也啃得起劲。
白佳玉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碗清粥,一碟水煮白菜,还有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豆腐干。
她拿着筷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的米粒。
这斋饭实在是太清淡了。
一点油星都没有,嘴里简直能淡出个鸟来。
她如今怀着身孕,本就嘴刁,这会儿闻着那股子白菜味,胃里不仅不舒服,反而泛起一阵阵酸水。
“怎么?吃不下?”
对面传来一声冷哼。
白佳玉抬起头,正对上裴昀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。
他也换了一身便装,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件深灰色的风衣,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,多了几分慵懒。
但他面前那碗斋饭也是基本上没动。
显然,这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大爷也受不了这清汤寡水。
“裴老板不也没吃?”
白佳玉淡淡地回了一句,低头喝了一口粥。
裴昀挑了挑眉,见白佳玉的目光突然越过他,看向了他的斜后方。
那里坐着宋清淮。
宋清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哪怕是在这简陋的斋堂里,也坐得端端正正,斯文儒雅。
他似乎感应到了白佳玉的目光,微微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宋清淮并没有说话,只是对着她极快地眨了眨左眼,然后目光隐晦地往斋堂后门的方向瞟了一下。
白佳玉一愣。
这个动作......
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十几年前。
那时候还在乡下老家,每当宋清淮想带她去掏鸟窝、或者去河里摸鱼的时候,就会对她做这个鬼脸。
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小暗号。
意思是,有好东西,老地方见。
白佳玉心头一跳,一股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。
她微微垂下眼帘,借着喝粥的动作,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。
这一切发生得极快,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。
但却没能逃过裴昀的眼睛。
裴昀虽然背对着宋清淮,但他一直盯着白佳玉。
他清晰地看见,刚才还一脸意兴阑珊、死气沉沉的小寡妇,在看向他身后的一瞬间,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突然亮了一下。
紧接着,她那个微不可察的点头,更是带着一种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。
裴昀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他微微侧过头,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宋清淮。
那书呆子正低头吃饭,看起来一本正经,毫无破绽。
呵。
眉目传情?
暗度陈仓?
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一套?
裴昀觉得面前那碗粥更难喝了,像是掺了沙子。
夜深了。
山里的风大,吹得窗棂呼呼作响。
白佳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。
直到确认隔壁孙老太太的房间没了动静,整个院子都陷入了沉睡,她才换上了一件深色的斗篷,把兜帽拉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