夸得那么真诚,那么毫无芥蒂。
他看着白佳玉,视线有些模糊。
半年多前在国外,他在容蓝月的脸上看到了佳玉的影子,那种明媚的笑,不顾一切的冲劲,像极了还没嫁进孙家之前的白佳玉。
当时他就想到了佳玉。
想着她过得好吗?
丈夫对她好吗?
家庭是否和睦?
刚才面对容蓝月的求婚时,他慌了。
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慌张,为什么想脱口而出的拒绝蓝月。
明明他和蓝月已经相爱半年多,他很喜欢蓝月,无关她的家世背景,就是喜欢她这个人。
他应该接受蓝月的求婚。
可他下意识地拒绝了。
回到医馆后,他坐在这里沉思了许久,始终没有想清拒绝的原因。
茶室门外。
容蓝月缩在廊柱后的阴影里,紧紧裹着身上的羊绒大衣。
隔着一道木窗,茶室里灯火昏黄,两道人影模糊不清。
她本来已经到家了,但想约宋清淮明日去爬山,所以折返回来,但没想到,会听见里面的谈话。
白佳玉是宋清淮的病患,两人见面却不在医馆,而是在后院的茶室。
原以为会听到什么不堪的私情,没想到......
白佳玉是真的在盼着她好。
茶室内。
白佳玉那杯花茶喝完了,宋清淮提壶又给她续了一杯。
“清淮哥哥。”
“你和蓝月姐相识半年多了,若是无意,依你的性子,断不会拖到现在,今日在天香饭店......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宋清淮倒茶的手一顿。
一滴茶水溅在桌面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渍。
他放下茶壶,视线垂落在虚空处,沉默良久。
“男儿立世,当先立业。”
宋清淮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却没达眼底。
“她是容家的千金,锦衣玉食堆出来的明珠,我不过是个大夫,医馆刚起步,前途未卜,现在的我,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。”
借口。
白佳玉心底叹了口气。
清淮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,她最清楚。
他若真爱一个人,便是去码头扛大包也会把最好的捧到那人面前,绝不会因为所谓的“门第”和“事业”而退缩。
他在撒谎。
白佳玉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戳破。
既然清淮哥哥心里有数,她也不多问。
她端起茶抿了一口,将眼底的探究掩去。
外面,容蓝月咬着下唇,眉头拧成了死结。
就因为她是容海的女儿,他就要把她推开?
这算什么理由?
她容蓝月看上的人,哪怕是个乞丐她也嫁,谁稀罕他是不是名医?
可......
容蓝月透过窗缝,看着屋内相对而坐的两人。
灯光下,宋清淮看着白佳玉的眼神很奇怪。
还有白佳玉嘴里喊的“清淮哥哥”。
容蓝月心里刚压下去的那个疙瘩,又悄悄冒了头。
“时辰不早了。”
屋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白佳玉站起身,理了理大氅的领口:“我也该回去了,不然老太太那边又要盘问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容蓝月一惊,慌忙提着裙摆,猫着腰顺着回廊另一头溜了出去。
医馆门口。
两辆黄包车停在路灯下,车夫正跺着脚哈气。
喜歌和小顺从隔壁药材房里跑出来,手里还提着两包刚抓好的安胎药。
“路上滑,慢些走。”
宋清淮站在台阶上,看着白佳玉上车,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。
“知道了,回去吧,外头冷。”白佳玉笑了笑,由喜歌搀扶着上了黄包车。
看着黄包车远去,宋清淮的眼神愈发沉郁。
回到孙家老宅时,夜色已深。
这段时间孙家人都在为古董店的事儿忙得脚不沾地,倒是没人发现这位三少奶奶消失了一整天。
穿过花园时,一阵嬉笑声传来。
枯败的花丛里,二房的两个双胞胎正蹲在地上,不知在折腾什么。
“姐,这花都死了,摘回去干嘛呀?”
“你懂什么,插瓶子里好看,奶奶说了,这叫富贵。”
白佳玉停下脚步,静静地看着。
她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,还有七个月也要来到这个世上了。
是个女儿吧?
若是女儿,她定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她。
教她读书,教她识字,教她外祖父传下来的那一身医术。
若她不爱学医也无妨,哪怕是想去学画画、去学跳舞,甚至像容蓝月那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......
只要她快乐,自由。
绝不让她像自己这般,被困在这四方宅院里,活成一个带着面具的鬼。
若是儿子......
白佳玉眉心微蹙,脑海里突然蹦出裴昀那张不可一世的脸。
那个活阎王,动不动就拔枪、眼神能杀人。
“千万别。”
白佳玉低声呢喃,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,像是要跟里面的小家伙打个商量:“你要是个带把的,可千万别长成那样,娘心脏不好,受不住。”
几日后,天公作美,出了个大晴天。
冬日的暖阳洒在孙家花园里。
白佳玉坐在紫藤架下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个小簸箕,正耐心地捡着落在石桌上的干花瓣。
长廊上,孙老太太打头,身后跟着孙福广和刘巧云,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过来。
容蓝月今儿穿了件红黑格子的呢子大衣,里面是一条大胆的洋装短裙,腿上裹着只有大上海舞厅歌女才敢穿的玻璃丝袜,脚踩高跟鞋,在那一群裹着厚棉袄的孙家人中间,像只误入鸡群的孔雀。
“容小姐,您看您这客气的,想见佳玉让人传个话就是了,哪能劳您亲自跑一趟?”
孙老太太笑得那叫一个高兴。
要知道,前些日子在广济寺,这老虔婆还背地里啐容蓝月是“不正经的妖精”。
如今知道人家是地产大亨的独女,这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去。
“我不累。”
容蓝月瞥了老太太一眼,眼底闪过不耐烦。
她目光一转,瞧见紫藤架下的白佳玉,脸上立马绽开了笑,快步走了过去:“佳玉。”
“蓝月姐?”
白佳玉有些诧异地站起身,手里还捏着两瓣干花。
“怎么今儿过来了?”
孙福广站在一旁,那双绿豆眼直勾勾地盯着容蓝月露在外面的那截小腿,喉结上下滚动,那眼神黏腻得让人作呕。